省城比陈九想象的要大。车开了两个多小时，从高速下来又堵了四十分钟，等他们找到古玩街的时候，已经快上午十点了。
古玩街在老城区，两边是仿古建筑，卖字画的、卖玉器的、卖旧书的，一家挨着一家。但孙铭的“博古斋”不在主街上，在一条岔进去的小巷子里，门面不大，夹在一家茶叶店和一家裱画铺子中间，要不是门口挂着块老木头招牌，很容易错过。
陈九在街对面停了一下，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博古斋的卷帘门半开着，门口站着两个壮汉，穿着黑色短袖，胳膊上都有纹身，看起来不像看店的，更像看场子的。门头上方并排四个监控探头，角度覆盖了整条巷子。
“安保够严的。”周明也注意到了，“一个卖古董的，至于吗？”
“看卖的是什么古董。”陈九把帆布包背好，摸了摸口袋里用黄布包着的钥匙，确认它在。手腕上的绷带换过了，遮住了那只闭眼的印记。
两人穿过马路，走到博古斋门口。一个壮汉伸手拦了一下：“干什么的？”
周明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晃了晃：“省城大学考古系的，想找你们老板谈点事。”
壮汉看了看工作证，又看了看两人的脸，侧身让开了。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是那种往里延伸的格局，前头是展厅，后面还有好几进。展厅不大，玻璃柜里摆着一些瓷器、玉件、铜钱，看起来都是正经东西，标价不低但也不算离谱。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陈九扫了一眼，看不出真假。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后面走出来，油头粉面，头发梳得锃亮，穿着一件暗红色的polo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他脸上挂着笑，但眼神一直在打量两个人，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回脸。
“两位是考古系的？”他的声音很圆滑，“鄙人姓王，是这里的经理。不知两位想找点什么？”
周明接过话：“我们想收购一批战国时期的青铜器，最好是有铭文的。听说贵行经手过这方面的东西，所以过来看看。”
王经理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战国青铜器？那可都是国家保护的文物，我们小店哪敢碰那些东西。店里摆的都是些民间流传的小物件，不值几个钱。”
“孙老板在的时候，不是经手过一批吗？”陈九突然插了一句。
王经理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孙老板出门考察去了，还没回来。两位要是想看东西，等孙老板回来了再来？”
陈九没再说话，站在展厅里四下看。
他的镇诡之眼保持半开状态——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用法，不全开，也不全关，保持在中间状态。这种状态下他看不到阴气脉络那些精细的东西，但能感知到阴气的浓度和分布。
展厅里的阴气很淡，跟普通老房子差不多，属于正常范围。但展厅后面的方向，应该是地下室或者后屋的位置，有一股浓重的阴气，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在底下。
陈九又看了看玻璃柜里的几件青铜器。表面附着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不注意看根本看不出来。这是怨气的残留，不是器物本身带的，是出土的时候沾上的。盗墓出土的青铜器，尤其是从古墓里直接拿出来的，往往会沾上墓主人的怨气，放得越久怨气越淡，但不会完全消失。
这几件东西，出土不超过三年。
“王经理，这两件青铜鼎是从哪儿收来的？”陈九指了指柜子里的一对小鼎。
“哦，那个啊，是乡下收的，老百姓家里传下来的。”王经理笑着说，“乡下地方，这种东西不稀奇。”
陈九没戳穿他。老百姓家里传下来的青铜鼎，还成对的，这话说出去连外行都不信。
周明也看出了门道，但他没继续追问青铜器的事，换了个话题：“孙老板最近经手过什么特殊的东西没有？比如不是青铜器，不是瓷器，是那种……不太常见的物件。”
王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太常见的物件？您指哪方面的？”
“比如金属的，但不是铜不是铁，形状比较特殊。”周明说得很随意，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转身进了后面，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陈九和周明对视一眼。陈九站起来，走到展厅和后面之间的隔断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小铜片——师父留下的东西之一，专门用来放大声音的。他把铜片贴在墙上，耳朵凑上去。
隔壁房间传来王经理压低的声音，在打电话。
“……老板，来了两个人，问孙总的事。一个说是省城大学考古系的，另一个……不太好说，他看东西的眼神不对。对，不像买东西的，像是在找什么。”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模糊，陈九只能听出是个男声，沙哑，语速很慢。铜片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但最后一句他听清了：“留下他们。我半小时到。”
陈九把铜片收起来，走到周明身边，压低声音：“走。”
周明二话没说，站起来就往外走。陈九跟在他后面，两人刚走到门口，卷帘门外两个壮汉已经转过身来，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两位不等王经理倒茶了？”左边那个壮汉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
周明往后退了一步，回头看王经理。王经理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没拿茶，脸上的笑容也没了，换了一种表情——不是凶狠，是那种做坏事被撞破后的紧张。
“两位别急着走啊，我们老板马上就到，见一面再走不迟。”他的声音还是圆滑的，但多了一层威胁的底色。
陈九没说话，往门口走了两步。两个壮汉没让开，反而往前逼了一步，胸口几乎顶到了陈九的肩膀。
陈九抬头看了左边那个壮汉一眼。
镇诡之眼全开了一瞬。
在那个瞬间，他看见了壮汉身上的东西——不是怨气，不是阴气，而是一种更粗粝的黑色雾气，缠绕在他的肩膀和手臂上，像一层厚厚的油污。这不是诡物附身，这是长期接触某种不干净的东西留下的痕迹。这人搬运过某种东西，某种带着浓重怨气的东西，那些怨气渗进了他的皮肤和肌肉，洗不掉。
壮汉被陈九这一眼看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陈九没再看他，转头对王经理说：“王经理，我们就是来买点东西的，没必要搞得这么紧张。既然老板不在，我们改天再来。”
说完，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当着王经理的面按下了三个数字，但没有拨出去——大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一厘米处。
“我这个人胆小，出门习惯先跟派出所的朋友说一声去哪家店。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们也方便找。”陈九笑了笑，笑得很自然，“王经理，您说是不是？”
王经理盯着他手里的手机看了两秒，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让开。”王经理对两个壮汉说。
壮汉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陈九收起手机，跟周明一前一后走出了博古斋。两人快步穿过古玩街，拐进一条小巷子，确定没人跟上来才停下来。
“妈的，差点被堵在里面。”周明擦了把汗，“你刚才真报警了？”
“没有。”陈九点了根烟，“吓唬他的。”
“你看到什么了？我看你看那个壮汉的眼神不对。”
“他身上有东西。怨气渗进肉里了，不是一天两天能积累出来的。”陈九吐了口烟，“博古斋底下肯定有东西，阴气很重，我在展厅就感觉到了。那几件青铜器也是从墓里直接挖出来的，怨气还没散干净。”
“所以孙铭不只是倒卖文物，他可能直接参与盗墓？”
“不止。”陈九弹了弹烟灰，“他可能是在帮幽水教找东西。找永夜钥匙。”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王经理说老板半小时到。他说的老板是孙铭还是另有其人？孙铭已经死了，不可能到。”
“另有其人。孙铭上面还有人。”陈九把烟掐灭，“走吧，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晚上再来一趟。”
“晚上来干什么？”
“看看他们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