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壮汉堵在门口,陈九退回店内,把周明挡在身后。
他没有硬闯。不是打不过这两个人,是没必要。王经理说的那个“老板”还没到,现在冲出去等于告诉对方“我们有鬼”,以后再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陈九在展厅里找了个位置站定,这个位置能同时看到前门和后门,身后是一面实墙,不用担心背后有人。周明站在他侧后方,手已经伸进了皮箱,握住了工兵铲的柄。
王经理退到了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紧张、心虚、还有一点幸灾乐祸,几种情绪搅在一起,看着不太自然。他时不时往门口看一眼,像在等什么人。
等了不到二十分钟。
一辆黑色SUV停在店门口,没有鸣笛,没有熄火,就那么安静地停在那儿。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
灰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他走路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跟敲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陈九的镇诡之眼在他出现的瞬间就全开了。
这人身上没有阴气,没有怨气,什么都没有。不是说他干净,而是他身上的东西被某种力量压制住了,像一层壳,把所有的气息都封在里面。陈九只能看到一层极淡的灰色雾气贴在他的皮肤表面,像是穿了一件看不见的衣服。
这人比之前遇到的黑衣人强得多。
灰袍人没有理他,径直走到陈九面前,在三米外站定。
“镇水传人,果然是你。”
声音沙哑,像砂纸刮过铁皮。陈九觉得这个声音有点耳熟——不是听过,而是那种感觉,像是在某个很模糊的记忆里出现过。
“你是谁?”
灰袍人抬起手,掀开了兜帽。
一张三十多岁的脸,瘦削,颧骨很高,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最显眼的是左眼上的一道伤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把那只眼睛拉得微微向下倾斜。伤疤很老了,颜色已经变成了白色,但疤痕组织很厚,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后又长拢的。
“你可以叫我‘灰’。”他说,“幽水教,执事。”
陈九注意到他的手指。跟之前那些黑衣人一样,手指上有黑色的纹身,但灰的纹身更密集,从指尖一直延伸到袖口里面看不见的地方,而且不是单纯的线条,是某种符号,在指节上排列成行。
“那把钥匙,是我们‘送’给你的。”灰的嘴角微微上扬,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表情。
“为什么?”
“这个问题,你以后会知道答案。”灰往前走了半步,“但不是今天。”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预兆。
袖口一抖,三根黑色丝线同时射出,分别缠向陈九的脖子、右手手腕和左脚踝。丝线比之前那些黑衣人用的粗了至少一倍,颜色也更黑,像三根细铁丝,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陈九早有准备。左手一翻,符水葫芦已经握在手中,拇指弹开盖子,净秽符水在身前画出一道弧线。
符水跟丝线接触的瞬间,发出剧烈的嗤嗤声,白色的蒸汽腾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但这一次,符水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烧断丝线——只是减慢了它的速度。
丝线穿过符水屏障,速度慢了一半,但还在往前。
妈的,这东西比预想的厉害。
陈九侧身避开脖子上的那根,右手抽出镇魂钉,用钉尖挑开缠向手腕的丝线。金属碰撞的声音很脆,镇魂钉上冒出一串火星。左脚踝那根他来不及躲了,干脆没躲——周明从后面一铲子拍下来,工兵铲的铲面精准地砸在那根丝线上,把它拍偏了方向,擦着陈九的裤腿飞过,在水泥地面上划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灰的眉头动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周明能反应过来。
陈九没给他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右手三枚镇魂钉同时掷出,直奔灰的面门。灰侧头避开,动作很快,三枚钉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墙上。
但陈九的目标不是他的脸。
镇魂钉穿过灰的身侧,击中了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一盏老式的铜吊灯,少说有十几斤重,链条被镇魂钉打断,整盏灯砸了下来,玻璃灯罩碎了一地,碎片四溅。
展厅里的光线瞬间暗了大半。王经理吓得抱头蹲到了柜台底下。两个壮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乱了阵脚,一个往后退了两步,另一个下意识地伸手去挡溅过来的玻璃碴子。
“走!”陈九一把拽住周明,往后门冲去。
后门是一扇铁皮门,锁着。陈九一脚踹在门锁的位置,门框的木料已经朽了,整扇门连框带锁被他踹开,两人冲进了后面的小巷。
小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只有一端通向外面的街道。陈九和周明在巷子里狂奔,脚步声在两面墙之间来回弹跳,听起来像有好几个人在跑。
出了巷口是一条单行道,正好有一辆出租车在路边下客。陈九拉开车门把周明塞进去,自己跟着钻进去,车门还没关严就对司机说:“走,先往前开。”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看两人这架势愣了一下。
“往前开!”周明喊了一声。
司机一脚油门,车蹿了出去。
陈九回头看后窗。巷口没有人追出来,灰站在后门口,看着出租车远去,没有动。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陈九能感觉到他在笑。
出租车开出两条街,陈九才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座椅上,发现后背全是汗,T恤湿透了贴在皮肤上。
“姥姥的,这人什么来头?”周明也喘得厉害,工兵铲还握在手里,铲面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我的铲子碰了一下他的丝线,差点没拿住。”
陈九没回答,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没有伤,法器都在,钥匙还在口袋里。他摸了摸外套后摆,手指碰到一个地方,感觉不对。
把外套脱下来翻过来一看,后摆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从左到右,大概有二十厘米长,切口整齐得像刀割的,边缘的布料微微发黑,像是被烧过。
陈九的手指摸了一下切口边缘,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这不是逃跑时刮破的。这是灰的怨气丝线留下的。在店里那个瞬间,灰的丝线不只是攻击他的脖子和手腕——还有一根他没注意到,从他身后绕过去,切开了他的外套。
如果他想要自己的命,那一刀割的不是衣服,是脊椎。
陈九把外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寒意从指尖蔓延到手掌,好一会儿才消退。
“怎么了?”周明问。
“他手下留情了。”陈九把外套团起来塞进包里,“他有机会伤我,甚至有机会杀我,但他没动手。”
周明沉默了。
出租车在市区里绕了二十多分钟,陈九确认没人跟踪,才让司机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门口停下。两人开了两间房,上楼之后,周明直接进了陈九的房间。
“那个灰,他为什么不杀你?”周明把皮箱放在桌上,“他不是来抢钥匙的吗?”
“如果是来抢钥匙的,他没必要跟我废话。进门直接动手就行,我挡不住他。”陈九点了根烟,坐在床边,“他说那把钥匙是他们‘送’给我的。送,不是抢,不是夺。他们想把钥匙给我,但又不想让我知道是他们给的,所以搞了具尸体当载体。”
“为什么?”
“不知道。”陈九吐了口烟,“但灰今天来的目的,不是杀我,也不是抢钥匙。他是来确认的。”
“确认什么?”
“确认我是镇水传人,确认钥匙在我手上,确认我有能力应对他们的攻击。”陈九把烟灰弹在地上,“你没注意到吗?他进来第一句话就是‘镇水传人,果然是你’。他之前不确定,今天来看了,确定了。”
周明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一团:“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把话说明白?非要搞这么大阵仗?”
“也许这就是他们做事的方式。”陈九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窗帘缝往外看了看,“幽水教,这个名字你查过没有?”
“查过一些。”周明从皮箱里翻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很多东西,“幽水教的起源至少可以追溯到商周时期,最初是某种水神祭祀的组织。后来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对‘深渊’的崇拜。他们认为水底有一个比人类文明更高级的世界,那个世界即将浮出水面,而他们的使命就是迎接那个世界的到来。”
“永夜?”
“对,他们管那个世界叫‘永夜’。”周明翻了一页笔记,“你师父在笔记里写过,幽水教的大祭司自称‘殷墟’,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宣言——殷墟是商朝晚期的都城遗址,商朝灭亡后,殷墟被废弃。大祭司用这个名字,意味着他要复兴一个被遗忘的文明。”
陈九沉默了很久。
烟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掐了。
“灰说的‘送钥匙’,还有另一种可能。”陈九说。
“什么?”
“钥匙不是我拿到的第一把。我体内还有一把。他们送我这把钥匙,也许不是为了给我一把钥匙,而是为了激活我体内那一把。”陈九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周明,你说过,能听见钥匙‘声音’的人,是因为体内有另一把钥匙在跟它产生共鸣。我听见了那声叹息,说明我体内那把已经被激活了。但激活需要条件——接触另一把钥匙。”
周明的脸色变了:“你是说,他们把钥匙送到你手上,就是为了激活你体内的封印?”
“对。灰今天来,是来验收成果的。他确认了,所以手下留情,没必要杀我。”
“那下一步呢?”
陈九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街上的人少了,车也少了。一切看起来很平静,但他知道这种平静维持不了多久。
“下一步,他们会来拿我体内这把钥匙。”陈九说,“灰今天只是来确认的,下次再来,就不会手下留情了。”
周明站起来,把工兵铲从皮箱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铲面。
“那咱们得抓紧时间了。”
陈九点了第二根烟,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手腕。绷带下面,那只闭着的眼睛印记还在。从今天的情况来看,灰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个印记,师父的笔记里也没提过。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还没弄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它跟永夜钥匙有关,跟镇水一脉的血脉有关,跟他体内那把钥匙有关。
也许等这只眼睛睁开的时候,一切就都有答案了。
也可能,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