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馆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陈九把窗帘拉上,从包里掏出那件被割破的外套,铺在桌上。
外套后摆的切口边缘有一层黑色的东西,不是烧焦的痕迹,更像是一层薄薄的漆,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陈九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下来。
他从包里摸出符水葫芦,倒了几滴在切口上。净秽符水接触到黑色残留物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白色的蒸汽冒出来,带着一股烧头发的臭味。黑色残留物开始溶解,变成细小的颗粒,顺着符水往下流。
陈九把外套拿起来,对着灯光看。那些黑色颗粒沉在符水里,不溶,不散,像磨得很细的炭粉,一颗一颗沉在桌面上。
“怨气结晶。”陈九用手指碾了一下那些颗粒,手感很硬,像是细沙,“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形成的。灰身上的怨气不是接触诡物沾上的,是他自己在修炼某种功法,把怨气压在体内,压久了就结晶了。”
“修炼怨气?”周明皱了皱眉,“那不是把自己练成怪物吗?”
“本来就是怪物。”陈九把桌上的颗粒扫进烟灰缸,“正常人身上有怨气,要么被侵蚀,要么想法子排掉。他把怨气压在体内,压缩,提纯,变成武器。代价就是身体被慢慢改造,最后人不人鬼不鬼。”
周明没再问,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连上手机,把今天在拍卖行偷拍的照片导出来。他拍了二十几张,大部分是展厅的布局和玻璃柜里的器物,但有几张是他趁王经理不注意,对着展厅后面的走廊拍的。
“你看这张。”周明把屏幕转过来。
照片拍的是展厅和后屋之间的走廊,光线很暗,但能看清地面的地砖。大部分地砖是普通的灰色水泥砖,但靠近走廊尽头有一块地砖的花纹不一样,不是水泥的纹理,是一个刻上去的符号。
陈九把照片放大,符号变得模糊了,但轮廓还能看清。一个圆圈,中间是两条交错的曲线,像两条蛇缠绕在一起,又像是水流的纹路。
他翻开师父的笔记,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在一页关于幽水教据点的记录旁边,找到了同样的符号。
师父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字:“幽水教据点标记,此符号代表‘节点’——门在现实中的薄弱点。发现此符号者,方圆百米内必有节点。”
陈九把笔记本和屏幕放在一起对比,符号一模一样。
“节点。”陈九念了一遍这个词,“门在现实中的薄弱点。”
“什么门?”
“永夜之门。”陈九指着笔记上的标注,“师父说,门是连接现实和永夜的通道。正常情况下门是关闭的,普通人感知不到。但在某些特定的位置,门会变‘薄’,那些地方就是节点。在节点上,里世界和现实世界的边界模糊了,诡物更容易出现,怨气更容易聚集。”
“拍卖行地下就是一个节点?”
“对。师父的笔记里写了,这个符号代表节点。孙铭的拍卖行建在节点上面,不是巧合,是故意的。幽水教在节点上建据点,方便他们进行某种仪式。”
周明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扫描的师父笔记的照片。他把笔记中所有带地图的页面都扫描存档了,方便随时查阅。
“你师父的笔记里,散落着好几页地图碎片,我一直没搞清楚它们之间的关系。”周明把几张图片拼在一起,“你看,这几页单独看都不完整,但拼起来就是一个整体。”
屏幕上,四张地图碎片拼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形状。地图是用铅笔手绘的,线条粗糙,但位置标注得很清楚——省城的方位、江边村落的方位、城外磨盘山的方位,都用红圈标了出来。
七个红圈。
陈九数了一下,七个。但地图不完整,右边缺了一大块,至少还有三到四个红圈应该在缺掉的部分里。
“七个节点。”陈九说,“永夜钥匙有七把,节点也有七个。”
周明放大地图,指着江边村落的位置:“这个红圈,就在你住的那个村子。”
陈九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几秒。地图上标注的位置很精确,不是指整个村子,而是村子旁边的一个点——回水湾。他捞起浮尸的那个位置。
“节点在回水湾正下方。”
“对。”周明又指向省城的红圈,“这个在古玩街,应该就是拍卖行的位置。这个在磨盘山,应该是那座战国古墓。这个在……”他放大了一下,“老城区,具体位置看不清楚,标注被污损了。”
陈九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
七个节点,对应七把钥匙。幽水教已经找到了三把,剩下的四把里,至少有一把在他体内。拍卖行地下那个节点,也许对应着另一把钥匙,也许那个节点本身就是“门”的一部分。
“你师父选在那个村子落脚,不是巧合。”周明低声说,“他是在守着那个节点。”
陈九没说话。
他想起师父生前的一些事。师父很少离开村子,偶尔出去也是当天就回来。他每天早晚都要去江边走一趟,说是“巡江”,不管刮风下雨从不间断。以前陈九以为这是捞尸人的规矩,现在才明白,师父是在盯着那个节点。
“师父笔记里关于节点的记载,都在被撕掉的那几页里。”陈九弹了弹烟灰,“节点具体在什么位置,每个节点对应什么,那些信息都在缺页上。”
“你确定是你师父自己撕的?”
“不确定。”陈九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但撕口很旧,纸张发黄发脆,不像是最近撕的。如果是幽水教的人拿到了笔记,他们没必要只撕那几页,整本拿走就行了。所以大概率是师父自己撕的。”
“那他为什么撕掉?”
“要么是那些信息太关键,不能留在笔记里;要么是那些信息被他转移到了别的地方。”陈九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周明,“你认识师父的时候,他有没有给过你别的什么东西?除了笔记和玉?”
周明想了想,摇了摇头:“就这些。他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我,说把笔记寄给我,让我保管好。别的什么都没说。”
陈九走回桌边,又看了一眼地图上江边村落的位置。
他在这条江上作业了快十年,每天从回水湾经过,有时候一天过好几趟。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浮尸,处理过各种各样的诡物,但从不知道自己的脚底下,三米深的河床下面,有一个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节点。
那个东西一直在那儿。
从他出生之前就在那儿,从他师父搬来村子之前就在那儿。也许从更久远的年代,从镇水一脉第一代传人出现之前,它就在那儿了。
周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揉了揉眼睛:“你今天也累了,先休息。明天我们去老城区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第四个节点的具体位置。”
陈九点了点头,把笔记和钥匙收好,躺到床上。
周明回了隔壁房间。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声。陈九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红圈。
七个节点,七个红圈。地图上缺掉的那部分,至少还有三个红圈。那三个节点在什么地方?师父把它们撕掉了,是不想让别人找到,还是不想让他找到?
他翻了个身,左手腕上的绷带蹭到枕头,微微刺痛。那只闭着的眼睛印记,在绷带下面安静地蛰伏着。
陈九闭上眼睛,试着用镇诡之眼去感知周围的环境。半开状态下的感知很模糊,但他能感觉到旅馆这栋楼的阴气分布——不算浓,正常的老建筑水平。楼下马路上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透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扫过。
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在这种“正常”中躺了很久,始终睡不着。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看着他,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持续的、耐心的注视。
就像师父那张纸条上写的:“水里有东西在看着你。从你出生那天起,它就在看。”
陈九睁开眼,坐起来,又点了一根烟。
明天去老城区,找第四个节点。找到之后,也许就能拼出更完整的地图,也许就能知道师父到底去了哪里。
他把烟抽完,躺回去,这回终于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