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没睡着。
不是失眠,是脑子里一直在转。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坐起来,穿上鞋,敲了隔壁的房门。
敲了三下,门开了。周明也没睡,眼睛红红的,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进来吧。”周明侧身让开。
陈九走进去,没坐,靠在桌边看着周明。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
周明的手顿了一下,正在整理资料的动作停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把手里的一沓纸放下,转过身来看着陈九。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在拍卖行,反应太快了。”陈九说,“灰的丝线从侧面过来的时候,你连看都没看,一铲子就拍上去了。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反应速度,也不是你跟我说过的‘保命技巧’能解释的。你练过,而且练了不止一两年。”
周明沉默了几秒。
“还有呢?”
“你在店里偷拍照片,手法很专业。你不是考古系的老师,考古系的老师不会用这种角度偷拍,也不会提前准备偷拍设备。”陈九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是谁?”
他把信封递给陈九。
陈九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里,背景是粗糙的石壁和一根根下垂的钟乳石。洞穴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把钥匙,在照片里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那枚钥匙的轮廓跟陈九手上那枚很像。
照片上的人,一个是周明——比现在年轻一些,头发还没那么乱。另一个是师父。
陈九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师父站在石台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手电筒,脸冲着镜头的方向,表情很平静。他认识这张脸,这张脸在他脑子里刻了二十多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但照片里的师父跟平时不太一样——他的眼神里有一种陈九从没见过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兴奋,更像是一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平静。
“这是三年前拍的。”周明说,“在磨盘山,那座战国古墓下面。”
陈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磨盘山节点,第三钥匙。”是师父的字。
“三年前,你不是‘接到师父电话’,你是跟他一起去的。”陈九抬起头。
“对。”周明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你师父找到磨盘山节点的时候,我正好在省城。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发现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让我陪他一起去。我当时不知道那是节点,不知道什么永夜钥匙,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
“你们下去了?”
“下了。墓道很深,往下走了大概有七八层楼的高度,才到那个洞穴。”周明指着照片上的石台,“钥匙就在那儿,放在石台上,像等人去拿。但你师父没有动它。”
“为什么?”
“他说‘时机未到’。”周明抬起头看着陈九,“我当时不懂,问他什么意思。他说这把钥匙不是他要找的那一把,它在这里等的是另一个人。我问他是谁,他没回答。”
陈九把照片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后来呢?”
“后来我们准备上去的时候,墓道塌了。”周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不是自然坍塌,是有人在上面炸了墓道。我们被困在下面,你师父找到另一条通道,让我先走。我说一起走,他说不行,那条通道只能过一个人,他要留在后面稳住墓道结构。”
周明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我爬出来之后,通道就塌了。我在外面等了三天,用铲子挖了三天,挖到双手全是血,但挖不通。后来派出所的人来了,说是接到报警说有人盗墓,把现场封了。”
“你没告诉他们师父还在里面?”
“说了。他们搜了,没找到人。”周明的声音有些沙哑,“墓道下面的那个洞穴,他们根本找不到。我后来自己又去了好几次,每次都下到最深处,但那个洞穴像是消失了,怎么都找不到。”
陈九把烟灰弹在地上,没有说话。
“你师父在把我推出墓道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周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陈九,“他说,把这个交给你。”
陈九接过纸条,展开。
师父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写的:“陈九,如果你看到这行字,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来找我。去省城档案馆,查‘永夜镇’的资料。记住,是‘永夜镇’,不是‘永夜教’。两者不是一回事。”
陈九把这行字看了三遍。
永夜镇。不是永夜教。
“你知道这个永夜镇是什么?”陈九问。
周明摇了摇头:“我查过。省城档案馆、市图书馆、甚至省志办,我都查过。没有任何关于‘永夜镇’的记录。我问过一些搞地方志的老专家,没人听说过这个名字。”
“所以你一直没把这张纸条给我?”
“你师父说不要来找他,但没说不让我联系你。”周明苦笑了一下,“我想着先把永夜镇查清楚,再告诉你。结果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后来你打电话问我钥匙的事,我知道瞒不住了。”
陈九把纸条和照片一起收进口袋。
“你刚才问我还有什么瞒着你。”周明站起来,走到皮箱旁边,从最底层的夹层里又翻出一张纸,是一张复印的档案页,纸张泛黄,边角脆得快要碎了,“这个是我在省城档案馆翻到的,不是关于永夜镇的,但我觉得跟你有关系。”
陈九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民国时期的人口登记表,上面写着:陈守一,三十七岁,职业:捞尸人。住址:江边村。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此人自称镇水一脉传人,能视鬼物。调查属实,建议持续观察。”
“陈守一是谁?”
“你爷爷。”周明说,“这是民国三十六年的一份秘密调查报告,签发单位是‘特别事务调查科’——民国时期专门处理灵异事件的机构。你爷爷被他们盯上过。”
陈九盯着那份复印件,手指在“镇水一脉传人”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你查了我家?”
“查了。”周明没有回避,“你师父失踪之后,我把能查的都查了。镇水一脉至少传了七代,每一代都是捞尸人,每一代都住在江边村。你家从你曾祖父那辈就住在那里,一直在守着那个节点。”
“七代。”陈九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师父在《镇水录》最后一页写的那句话又浮上来了:“水中有物,谓之永夜。镇之以钥,传之以血。七代而启,勿忘勿失。”
七代而启。
他是第七代。
“周明。”
“你为什么做这些事?”陈九看着他,“你不是镇水一脉的人,不是捞尸人,跟这些事没有任何关系。你一个搞考古的,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周明沉默了很久。
“你师父救过我的命。”他说,“八年前,我在野外考古的时候掉进了一条河里,不会游泳,差点淹死。你师父正好在附近捞尸,把我从水里捞上来了。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陈九愣了一下。这件事师父从来没提过。
“他救了我,我欠他一条命。”周明的声音很平静,“后来他跟我说了他做的事情,说他在查一些东西,问我能不能帮忙。我答应了。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我想还他的恩情。”
“你还了。三年了,你一直在查。”
“没还完。”周明摇了摇头,“他还困在下面,我没把他带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空调外机嗡嗡响着,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又消失。
陈九把照片、纸条、复印件全部收好,站起来。
“从现在起,没有秘密了。”他伸出手,“我要知道你知道的一切。全部。”
周明看着他,伸手握了一下。
陈九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周明。”
“我师父把你从水里捞上来那次,是你故意的,还是意外?”
周明沉默了两秒。
“你觉得呢?”
陈九没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房间,他把东西都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师父的纸条。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师父的字虽然难看,但从来不会把笔画写错。这张纸条上有一个字写错了,“镇”字的偏旁少写了一横。
不是笔误。
师父在传递某种信息。这个写错的“镇”字,也许是一个标记,也许是一个提示,也许是在告诉陈九,这张纸条是在某种极端情况下写的,写的人手在抖,或者眼睛看不清。
陈九把纸条凑近了看,在灯下翻来覆去地检查。纸条的边角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血迹,干了很多年的血迹,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几乎跟纸张融为一体。
师父写这张纸条的时候,手上有血。
也许是别人的血,也许是他自己的。
陈九把纸条小心地收进口袋,关了灯,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着那张照片——师父站在石台旁边,身后是那个巨大的地下洞穴,石台上放着一把钥匙。
师父的眼神。
那种沉重的、认命般的平静。
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陈九闭上眼睛,这回终于困了。但临睡着之前,他想到一个问题——师父三年前就知道了磨盘山节点,知道那里有一把钥匙。他说时机未到,没有取走。
他在等什么?等谁?
答案似乎很明显,但陈九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