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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永夜镇

永夜镇诡录 云中龙 2959 2026-04-21 18:26:51

第二天一早,陈九和周明没吃早饭就出了门。

省城档案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是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字迹都褪色了。楼是老建筑,窗户还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一大片,看着像八十年代的单位办公楼。

周明提前打了电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等着,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上拴着根绳子挂在脖子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老刘,这是我跟你说过的朋友。”周明介绍了一下。

老刘点了点头,没多问,转身带着两人往里走。一楼是办事大厅,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人。他领着两人上了三楼,进了一间阅览室,里面几排铁皮柜子,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味道,霉味混着樟脑丸的气味,有些呛人。

“你们要找什么?”老刘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来。

“永夜镇。”周明说。

老刘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

“永夜镇?”他把老花镜戴上,从镜片上方看着周明,“你确定是‘镇’不是‘教’?”

“确定。”

老刘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到后排的铁皮柜子前,拉开一个抽屉,翻了好一会儿,抽出一本厚厚的手抄本。手抄本用蓝布封面裹着,边角都磨圆了,书脊上的线断了好几根,快要散架。

他把手抄本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翻了几页,手指在页面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摸而不是在看。

“永夜镇,不在任何正式行政区划里。”老刘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课文,“清代的省志、府志、县志,我翻了至少二十遍,没有这个名字。只有这一处提到过。”

他把手抄本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页。

那页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缺了一块,墨迹也淡了,但字还能看清。是一段用毛笔写的小楷,字体工整,像是官方的记录。

“永夜镇,位于城北六十里,明末毁于兵火,全镇无一生还。镇址今已不可考。”

陈九把这行字看了两遍。城北六十里,明末毁于兵火。明末,三百多年前。

“就这么一句?”周明问。

“就这么一句。”老刘把手抄本合上,“这本是清初一个地方文人编的杂记,收录了一些野史传闻,不是官方志书。它的可信度不高,但‘永夜镇’这三个字,我只在这一本里见过。”

周明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把那段话抄了下来。陈九没动,站在旁边,脑子里在算距离。城北六十里,按清代的里制换算,大约是现在的三十多公里。三十多公里外的城北,有什么?

磨盘山。

那个位置正好是磨盘山,第三卷战国古墓的位置。

“老刘,还有没有别的资料?民国时期的也行。”周明问。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又去翻柜子。这回他翻的时间更长,翻了至少十分钟,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上面盖着红色的“永久封存”印章。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

“这个东西,按理说不能给你们看。”老刘的声音压低了,“民国二十三年的调查报告,属于限制查阅的档案。我留着它是因为……算了,不说了。”

他解开档案袋上的棉线,从里面抽出几页纸。纸张已经发脆,边角一碰就掉渣。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调查报告,用的是民国时期的公文纸,抬头印着“XX县政府”的字样。

陈九凑近了看。

报告的内容大致是:民国二十三年秋,有人在城北荒山中发现大量白骨。县政府派人前往调查,发现白骨散落在一处山谷中,数量极多,至少上百具。白骨排列成圆形,一圈一圈,像某种仪式。圆圈中央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字——永夜。

报告最后,有一行手写的批注,用的是红墨水笔,字迹潦草:“此事诡异,不宜公开。建议永久封存此档案。”

“这个山谷在什么位置?”陈九问。

老刘翻了翻档案袋,找出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很简陋,只画了山势的大致走向和一个标注点。陈九把地图跟师父笔记里的节点位置对比了一下——标注点跟磨盘山古墓的位置高度重合,误差不超过五百米。

“同一个地方。”陈九低声说。

“什么?”周明凑过来看。

“永夜镇、白骨圆圈、战国古墓,都在同一个地方。”陈九指着地图,“磨盘山那个区域,先有战国古墓,后有一个镇子建在旁边,明末被毁,民国发现白骨。三个不同年代的东西,挤在同一片山坡上。”

周明皱着眉想了想:“你的意思是,那个地方一直有问题?从战国时期就开始了?”

“不知道。但有人在那个地方反复出现,反复出事,不是巧合。”

老刘把档案收回去,重新装进牛皮纸袋,系好棉线。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把袋子放回柜子,而是拿在手里,看着陈九。

“你们在查的东西,三年前也有一个人来查过。”

陈九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人?”

“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看着挺精神的,就是有点瘦。”老刘回忆着,“他说自己是来找祖上的根的,想查查城北有没有一个叫永夜镇的地方。我把手抄本给他看了,他抄了一份,又问了我一些民国时期的事。我帮他翻了翻档案,就是刚才给你们看的这份。”

陈九的手攥紧了桌沿。

“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刘的声音更低了,“他说,‘如果他们再来问永夜镇的事,就说不知道。’我当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现在看到你们来了,我有点明白了。”

“那个老人长什么样?”陈九的声音很平静,但周明听出了不对劲。

老刘想了想:“中等个头,偏瘦,头发花白,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黑痣。说话带着本地口音,但不太重,像是在外面待了很多年又回来的。”

陈九闭上了眼睛。

左边眉毛上面有一颗黑痣。师父。师父左边眉毛上面确实有一颗黑痣,不大,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他从小就知道。

“他走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老刘把档案袋放进柜子,关上抽屉,“你们要是找到他,替我问个好。”

陈九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周明和老刘。

周明看了他一眼,对老刘说:“刘叔,这些资料我们能复印一份吗?”

“复印不行,纸张太脆了,过不了机器。你们拍个照吧,别开闪光灯。”

周明拿出手机,把永夜镇的那一页手抄本和民国调查报告拍了下来。拍完之后,他把手机收好,走到陈九身边。

“走吧。”

陈九转过身,对老刘点了点头,没说话,跟着周明下了楼。

两人走出档案馆,站在台阶上。天很蓝,太阳很大,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远处的马路上车来车往,一切都很正常。

陈九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周明认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这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情绪,像水底下的暗流,表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你师父在查这些事的时候,没有告诉你。”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陈九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他让我去查永夜镇,但他自己三年前就来查过了。他知道永夜镇在哪儿,知道那里有什么,但他不告诉我。”

周明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保护我。”陈九吐了口烟,“从小到大,他一直在保护我。不让我知道这些事,不让我接触这些东西。他把钥匙封在我体内,把我养大,教了我捞尸的本事,但关于永夜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他让我去查永夜镇,是因为他已经回不来了,没人能继续保护我了。”

烟灰掉在台阶上,被风吹散了。

“你恨他吗?”周明问。

陈九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把烟掐灭,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吧,先去吃饭。下午去老城区,找第四个节点。”

周明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走了几步,陈九突然停下来。

“周明。”

“老刘说师父三年前来查永夜镇的时候,问的是‘城北有没有一个叫永夜镇的地方’。他连永夜镇在哪儿都不知道,是来了档案馆才查到的。”陈九转过身看着周明,“但他失踪前去的是磨盘山,不是城北六十里的那个位置。”

周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陈九的意思:“你是说,他去磨盘山不是因为永夜镇?”

“永夜镇在城北六十里,磨盘山也在那个方向,但不一定是同一个地方。”陈九说,“师父查到永夜镇的位置之后,没有直接去那里,而是去了磨盘山。说明他要找的东西不在永夜镇,在磨盘山。永夜镇只是一个线索,指向别的东西。”

周明掏出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照片,把那张手绘地图放大了看。地图上的标注点很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在磨盘山主峰的东侧,不是古墓的位置,差了大约一公里。

“永夜镇和古墓不是同一个位置。”周明说,“永夜镇在山谷里,古墓在山脊上。直线距离大概一公里。”

“一公里。”陈九念了一遍这个数字,“永夜镇毁了三百多年了,古墓存在了两千多年。两个东西在同一条线上,相距一公里。师父去了古墓,没去永夜镇。为什么?”

周明摇了摇头。

陈九又点了一根烟,靠在车上抽着。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师父纸条上的那行字——“去省城档案馆,查‘永夜镇’的资料。”

师父让他去查永夜镇,不是为了让他去永夜镇,而是为了让他知道永夜镇的存在。为了让他知道,在磨盘山那个地方,在古墓旁边,曾经有一个镇子,全镇人在三百多年前一夜之间全死了。

为什么?师父想告诉他什么?

陈九把烟抽完,打开车门坐进去。

“上车,先吃饭。下午去老城区。”他对周明说。

周明上了车,发动引擎,车慢慢驶出巷子。陈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张师父的纸条,拇指在“镇”字少了一横的那个地方反复摩挲。

那个写错的字,不是笔误。一定是某种提示。

但他还没想明白。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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