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档案馆出来，陈九一路没怎么说话。
周明开着车在巷子里慢慢绕，找吃饭的地方。陈九靠在副驾驶上，眼睛半闭着，但镇诡之眼一直保持着半开状态。这是他在旅馆里琢磨出来的新习惯——随时随地保持最低限度的感知，不费什么力气，但能察觉到周围的异常。
车拐出巷子，上了大路。陈九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后视镜，看到一个灰色的人影走在车后大约二十米的位置。
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一头灰白色的短发。身形瘦小，混在人群里极不起眼，属于那种看过一眼就会忘记的长相。但陈九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人的步伐频率跟车速完全对不上。车在慢慢开，他在慢慢走，但始终保持着二十米左右的距离，不多不少。
陈九没动声色，让周明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两人下车进了面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九透过窗户往外看，那个灰色人影在街对面停了下来，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没有进任何店，也没有继续往前走，就那么站着。
“有人跟着我们。”陈九低声说。
周明正要夹花生米，筷子停在半空中。
“从档案馆出来就跟上了。”陈九拿起筷子，假装在吃东西，“灰色衣服，头发花白，瘦小，站在街对面梧桐树下面。”
周明没有回头，用余光扫了一眼：“看到了。怎么办？”
“先吃饭。吃完了我试试能不能甩掉他。”
两人不紧不慢地吃完了面。陈九付了钱，拉着周明从面馆后门出去，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围墙，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两人快跑到巷子另一头，刚拐出去，灰色人影已经站在巷口了。
陈九心里一沉。这人抄了近道，而且对这片区域的熟悉程度远超正常人。不是临时跟踪，是提前就知道他们会走哪条路。
灰色人影站在巷口，距离不到十米。陈九这才看清了他的样子——五十岁上下，灰白色的短发，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像是一层皮挂在骨架上。最扎眼的是他的手，瘦得像鸡爪，指节突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周明，你先走。”陈九把周明挡在身后。
“你一个人——”
“走。”
周明犹豫了一秒，转身往巷子深处跑。灰色人影没有追他，甚至没有看他的方向，只是盯着陈九。
陈九从腰后抽出缚灵索，在手上绕了两圈，朝灰色人影走过去。对方没有后退，也没有躲，只是举起了双手，手掌朝外，表示没有敌意。
陈九没信他的。缚灵索一甩，缠住了对方的手腕，用力一拉。灰色人影的身体轻得像纸糊的，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但没有挣扎。
“我不是来害你们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我是来传话的。殷墟大人说，你们的师父还活着。”
陈九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师父还活着。”灰色人影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被困在第七节点，出不来。殷墟大人说，只有你能救他。”
“殷墟让你来传话？”陈九的镇魂钉已经抵在了那人的手腕上，“我凭什么信你？”
灰色人影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了看缠在手腕上的缚灵索。他的手腕细得不像成年人，陈九一只手就能握住两个。绳索在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痕迹，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信不信由你。”他说，“话我带到了。”
他的手突然一缩。缚灵索的活结在瘦小的手腕上根本吃不住力，像从一根棍子上滑脱一样，整个手从绳索中抽了出去。陈九愣了一下——不是挣脱，是手太小了，绳索根本套不牢。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陈九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缚灵索，绳头耷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口袋，纸条塞得很深，几乎到了口袋底。
周明从巷子深处跑回来，气喘吁吁：“人呢？”
“走了。”
“他说什么？”
陈九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写得很小，笔画细得像用针尖刻出来的，但很清楚。一行字：“师父在第七节点。第七节点的钥匙，在你们手上。”
陈九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第一把钥匙是‘门’，第二把是‘路’，第三把是‘桥’。你们手中的是第一把。用它，找到其他的。”
他把纸条递给周明。
周明看完，脸色变了：“第七节点是什么？你手上只有一把钥匙，他说第七节点的钥匙在你们手上——‘你们’指的是谁？”
陈九把纸条收进口袋，没有回答。他靠在巷子的墙上，点了根烟。
第七节点。师父笔记里的地图缺了三页，那三页上应该就是第五、第六、第七个节点的位置。师父被困在第七节点，那个灰色人影说的。如果这是真的，那师父三年来一直被困在某个地方，没有死，只是出不来。
“你信他吗？”周明问。
“不信。”陈九吐了口烟，“但也不完全不信。”
“什么意思？”
“殷墟让人来传话，说师父还活着。如果师父真的还活着，殷墟为什么要告诉我？他想让我去救师父？还是想让我去第七节点送死？”陈九弹了弹烟灰，“灰色人影说第七节点的钥匙在我们手上。我们手上只有一把钥匙，就是那枚赝品。按照纸条背面的说法，这把钥匙是‘门’。”
“门？”
“第一把钥匙是‘门’。用它，找到其他的。”陈九把纸条又看了一遍，“如果第一把钥匙是门，那它开启的不是真正的永夜之门，而是通往其他钥匙的路。”
周明皱着眉想了想：“你是说，这把钥匙的功能不是开门，而是找路？”
“有可能。”陈九把纸条叠好，跟师父的纸条放在一起，收进口袋最深处，“师父在笔记里写过，永夜钥匙不是七把独立的钥匙，它们是一个系统。每一把都有不同的功能，只有七把凑在一起才能打开永夜之门。第一把是门，第二把是路，第三把是桥——门、路、桥，这是一个序列。”
“先有门，再有路，再有桥。门是起点。”
陈九点了点头，把烟掐灭。
“那个灰色人影，他提到了殷墟。殷墟让他来传话，说明殷墟知道我们在查什么，也知道我们在哪儿。他一直都知道。”陈九站直了身体，“从我们到省城开始，他就知道。”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你？”
“也许他不想见我。也许他还没到见我的时候。”陈九把缚灵索收好，“走吧，先回旅馆。今天不去老城区了。”
“为什么？”
“我们需要重新整理一下思路。”陈九往巷口走去，“灰色人影给了我们新信息，不管是真是假，都得先消化。而且——”他停了一下，“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师父还活着，那我们的方向就要调整了。”
两人走出巷子，周明去开车。陈九站在路边等，眼睛扫视着四周的人群。
灰色人影已经彻底不见了，连影子都找不到。但陈九知道，他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也许不是他，是别的人。幽水教在省城的眼线不止一两个，他们在明，对方在暗。
车开过来，陈九上了车。周明发动引擎，往旅馆的方向开。
“周明。”
“你觉得师父还活着吗？”
周明沉默了很久。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红灯。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他还活着。”
绿灯亮了，车流开始移动。陈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两张纸条——师父的，和灰色人影的。
师父的纸条上写着让他去查永夜镇。灰色人影的纸条上说师父在第七节点。这两条信息之间，有一条线连着。
永夜镇。第七节点。
永夜镇在城北六十里，磨盘山。第七节点的位置他不知道，因为被师父撕掉了。但灰色人影说第七节点的钥匙在他们手上——他们手上只有一把钥匙，就是那枚被称作“门”的钥匙。
门。用门找到路，用路找到桥，用桥找到其他的钥匙。
这是一个连锁反应。第一把钥匙一旦激活，就会指向第二把；第二把指向第三把；以此类推，直到第七把。
陈九睁开眼，摸了摸胸口。
体内那把钥匙，跟手上这把不一样。手上这把是“门”，体内那把是什么？是第二把？还是第七把？
车子在旅馆门口停下来。陈九下车之前，对周明说了一句：“晚上你把所有资料摊开，咱们从头捋一遍。灰色人影给的信息，不管真假，都得先当真的来分析。”
周明点了点头。
两人上了楼，各自回了房间。陈九把门关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纸条，并排放在桌上。师父的字歪歪扭扭，灰色人影的字细小工整。两种截然不同的笔迹，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盯着灰色人影纸条上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师父在第七节点。”
如果是真的，那一切还来得及。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殷墟在给他设一个更大的局。
陈九把纸条收好，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不管真假，他都得去查。因为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明确地告诉他：师父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