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陈九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回味昨晚那个梦。那扇门、门缝里的金光、师父的声音，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钥匙在口袋里，温度已经恢复正常，但他知道昨晚的事不是普通的梦。
车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出了省城地界，上了沿江公路。周明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副驾驶座上翻师父的笔记，车开得歪歪扭扭的。
“你好好开车。”陈九睁开眼。
“我看一段话，马上就好。”周明没抬头。
陈九懒得理他，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江风灌进来，把烟灰吹得到处都是。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号段。陈九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三十来岁，声音有点虚，像大病初愈或者正在生病的人。
“请问是陈九先生吗？”
“我是。哪位？”
“我叫林清荷。是……是朋友介绍我找你的。她说你在殡葬行业做事，处理一些别人处理不了的事。”
陈九没接话。找他的人多半都是这个说法——“处理一些别人处理不了的事”。有的是家里闹鬼，有的是亲人死得蹊跷，有的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东西不对劲。他接不接看情况，不忙的时候接，忙的时候推。
“我家的老宅，我想请你去看看。”林清荷说，“我家在清远县林家村，老宅空了很多年了。我……我不敢回去。”
“为什么找我？这种事你应该找警察或者拆迁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听说你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事。”林清荷的声音压低了，“我家的灭门案，你应该听说过。”
陈九想了想。清远县林家村，灭门案。好像有点印象，是几年前的事了，一家六口死在家里，警方说是煤气中毒，但当地人都传是闹鬼。他当时看过一眼新闻，没太在意。
“听说过一点。你是幸存者？”
“我当时在外地上大学，躲过了一劫。”林清荷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家里人的死，不是煤气中毒。我知道不是。我回了一趟老宅，在地下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我感觉到里面有东西……我不敢进去。”
陈九弹了弹烟灰，看了周明一眼。周明已经把车靠边停了，竖起耳朵在听。
“林女士，这种事我接不接要看情况。你先把地址发给我，我回去考虑考虑。”
“笔记里写了什么？”
“我没看过。但我爸说过一句话，说笔记里提到了两个字，让他害怕了一辈子。”林清荷的声音更低了，“他说那两个字是‘永夜’。”
陈九的手指夹着烟，停在半空中。
“你确定是‘永夜’？”
“确定。我爸亲口说的。”
陈九看了周明一眼。周明的脸色也变了。
“林女士，这个委托我接了。”陈九把烟掐灭，“你把地址发给我，我去清远县之前给你打电话。”
“谢谢你，陈先生。”林清荷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松一口气，“钥匙我寄给你还是你来拿？”
“寄给我吧。地址我发你。”
挂了电话，陈九把手机放下，靠在座椅上。
“林家老宅。”周明说，“清远县林家村。你师父笔记里标记的七个节点，有一个就在清远县。”
“我知道。”陈九闭上眼，“林家灭门案，一家六口，警方说是煤气中毒。但如果那栋老宅建在节点上，底下有祭坛，死因就不可能那么简单。”
“你觉得是幽水教干的？”
“不确定。但林清荷说她祖父的笔记里提到了‘永夜’二字，说明林家跟幽水教有关联。也许是林家祖上就是幽水教的人，后来退出了，被灭口了。也许是因为那本笔记，他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
周明没再问，发动车子继续开。
回到村子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陈九让周明把车停在他家院子门口，两人进了屋，把所有东西又摊了一遍。
周明翻师父的笔记，翻到一页夹着书签的地方，书签是一张对折的烟盒纸，师父的习惯。他把那页抽出来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陈九，你过来看。”
陈九走过去，周明指着笔记本上的一页。那一页画着一张族谱图，从上到下画了七代人，每一代人的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生卒年月和简要的事迹。族谱图的最上方写着两个字——林家。
族谱图旁边，师父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林家——幽水教分支，负责维护‘二号祭坛’。祭坛中有一把钥匙的‘复制品’，可用于干扰共鸣。”
陈九盯着这行字，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林家是幽水教的分支。”周明的声音很低，“你师父早就查到了。林家灭门案发生之前，他就知道这个家族跟幽水教有关联。”
“二号祭坛。”陈九念了一遍，“师父笔记里画过七个节点的地图，清远县那个节点标注的是‘二号’。二号祭坛应该就是那个节点的核心设施。”
“祭坛中有一把钥匙的复制品，可用于干扰共鸣。”周明指着那行字，“复制品是什么意思？假的钥匙？”
“不是假的。是复制品。”陈九想了想，“灰色人影给的纸条上写的是‘门、路、桥’，每一把钥匙都有独特的功能。复制品不具备完整的功能，但它可以‘干扰共鸣’。也就是说，如果有人用真的钥匙去定位节点，复制品可以打乱定位信号，让对方找不到准确位置。”
“所以林家负责维护这个复制品，不让幽水教找到二号节点的真正位置？”
“有可能。”陈九点了根烟，“林家祖上是幽水教的人，后来可能背叛了教派，带走了复制品，躲到了清远县。幽水教追查了几代人，终于在几年前找到了他们的下落，于是灭门。”
“但林清荷活下来了。”
“她在上大学，不在家。幽水教可能不知道她的存在，也可能知道了但没当回事。”陈九吐了口烟，“但她现在联系了我们，说明她已经被卷进来了。幽水教如果知道她在查这件事，不会放过她。”
周明沉默了。
陈九把师父的笔记本合上，收进铁盒子。
“明天去清远县。”
“明天？”周明愣了一下，“你不是说让林清荷把钥匙寄过来吗？”
“不等了。我给她打电话，让她把钥匙寄到清远县的某个地方，我们到了直接取。”陈九站起来，“林家老宅是节点，底下有祭坛，祭坛里有钥匙的复制品。就算复制品没有完整功能，它也是跟永夜钥匙同源的东西，也许能帮我们找到第二把钥匙的真正位置。”
“你确定要带上我？”
“你不想去可以留下。”
周明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我是说，这次去清远县，可能会碰上幽水教的人。灰那种级别的，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打不过。”
“打不过就跑。”陈九把帆布包拎起来，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符水葫芦还有大半壶，镇魂钉还剩九根，缚灵索两捆，黄纸和朱砂还有一些。东西不算多，但够用一阵子。
“你就这点家当？”周明看了看他的包。
“师父留下的东西就这么多。用完了自己画，画完了再想办法。”陈九把包拉上，“你以为捞尸人是开工厂的？法器这种东西，用一件少一件。”
周明没再说什么，把自己的皮箱也收拾了。工兵铲磨过了，铲刃锃亮，他还在铲柄上缠了一层防滑胶带。
陈九看了一眼那把铲子：“你带这个我不拦你，但真打起来别逞能。你的任务是活着跑，不是帮我打架。”
“知道了。”周明把铲子塞进皮箱，“这话你说过很多遍了。”
两人收拾完东西，天已经快黑了。陈九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的江面。夕阳把江水染成了暗红色，回水湾那个位置的水面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他的脚底下，三米深的河床下面，有一个节点。那是七个节点中最靠近他的一个，也是他从小守护的那个。
师父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守的不是江，是节点。
陈九转身回了屋，把院门锁上。明天去清远县，不知道要待几天，走之前得把家里的东西收拾好。符纸收进防潮的罐子里，朱砂磨成粉装进小瓷瓶，该锁的锁好，该带的带上。
周明在屋里打电话订旅馆，陈九在外面收拾院子。手机响了一声，是林清荷发来的短信：“钥匙寄到清远县顺丰网点，收件人写你的名字。老宅的地址我发你了。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不方便出面，但可以告诉你从哪里进去。”
陈九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把最后几件衣服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如果运气好，也许还能找到师父失踪的线索。
陈九把帆布包放在门口，回到屋里躺下。周明已经关了灯，隔壁房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还在查资料。
陈九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师父笔记上那行红字：“林家——幽水教分支，负责维护‘二号祭坛’。”
一个负责维护祭坛的家族，一夜之间被灭门。如果这不是幽水教干的，那就更可怕了——说明除了幽水教之外，还有另一股势力在盯着永夜钥匙。
那股势力是谁？应对科？还是别的什么组织？
陈九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这次去清远县，会碰到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