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很凉。
不是那种冬天刺骨的凉,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水本身在排斥他,想把他推回岸上去。陈九没有理会这种感觉,调整了一下呼吸,往下潜。
江面以下的光线衰减得很快。月亮再亮,也照不透三米深的水。下到大约两米的时候,周围已经是一片漆黑了。陈九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钥匙,防水布包裹着,摸不出温度,但他知道钥匙还在。
他继续往下潜。
三米。四米。水压开始变大,耳膜有些胀。他捏住鼻子鼓了下气,耳膜啪地一声通了。这是师父教的老办法,潜水的第一课——学会平衡耳压,不然下不到五米就得疼得往回跑。
四米五。他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
铁链。
陈九伸手摸了一下,是一根拇指粗的铁链,垂直悬在水中,一头系在河床上,另一头不知道通向哪里。铁链表面很滑,长满了水垢和青苔,但摸上去很结实,纹丝不动。
他顺着铁链往下摸,一寸一寸地往下潜。
铁链往下延伸了大约两米,触底了。陈九的脚踩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不是河底常见的淤泥和碎石,是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表面光滑,没有青苔,像是被什么东西经常摩擦过的。
陈九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的表面。触感冰凉,光滑得像玻璃,但材质是石头的。他的手指摸到了一些纹路——凹槽,刻在石板上的,很深,线条流畅。
他从腰间摸出钥匙,隔着防水布在石板表面比划了一下。凹槽的形状跟钥匙一模一样。
节点。
这就是门在江底的薄弱点。
陈九把钥匙收好,站起来环顾四周。镇诡之眼在水下受到了限制,视野比岸上窄得多,只能看清周围大约五米的范围。五米之外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五米之内,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石板的边缘,大约三米外,有一个人形的东西蜷缩在那里。它蜷缩成一团,膝盖顶着下巴,手臂抱着小腿,像一个被丢弃的婴儿。它的皮肤是灰白色的,不是泡发的那种白,是一种干燥的、像老树皮一样的灰白,上面布满了裂纹。
它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但陈九知道它没死。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盯着他,惨白色的,跟第一晚在水底看到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水下存在缓缓抬起头。
它的脸像一具干尸,皮肤紧贴着骨头,颧骨和下颌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鼻子只剩下了两个孔洞,嘴唇萎缩了,露出暗红色的牙龈和发黄的牙齿。但它那双眼睛是活的,惨白色的瞳孔里有细微的血丝在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里面爬行。
陈九的后背一阵发凉。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镇魂钉,但没有拔出来。
水下存在没有攻击。
它的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气泡。气泡从它嘴里冒出来,慢悠悠地往上浮,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它想说话,但声带已经坏了,或者它的嗓子根本就不是用来发出声音的。
陈九把镇魂钉按回腰间,取出钥匙,解开防水布。
钥匙露出来的瞬间,石板上的纹路亮了起来。蓝色的光纹从石板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推。钥匙本身也亮了起来,金色的光纹在陈九手心跳动,跟石板上的蓝色光纹交相辉映。
水下存在往后退了一点,像是被光刺到了眼睛。但它没有走,而是又往前爬了一步,枯瘦的手指在石板表面划了起来。
它不会说话,但它会写字。
石板上的青苔被手指刮掉,露出下面的石面。水下存在一笔一划地写,动作很慢,像是每写一个字都要耗费很大的力气。
“钥匙归位,门开一线。钥匙离位,门闭如初。”
陈九看着这行字,又看了看手里的钥匙。
这枚钥匙不是用来开门的,是用来关门的。插进去,门开一条缝;拔出来,门重新关上。它是一把锁,不是一把钥匙。
水下存在又在石板上写字了。这次它的手指在发抖,笔画歪歪扭扭的,但陈九还是认出来了。
“救……我……”
陈九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水下存在的眼睛也在看着他。那双惨白色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陈九很熟悉的东西——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永远困在这里的恐惧。
不生不死。永远困在江底。不能动,不能说,不能死。
陈九把钥匙用防水布重新包好,系回腰间。
“我会回来的。”他说。声音在水下闷闷的,气泡从他嘴里冒出来,模糊了他的脸。“等我找到方法,我来救你。”
水下存在的眼睛眨了一下。
这是陈九第一次看到它眨眼。之前它一直在盯着他,从来没有眨过眼。那一眨很慢,上下眼睑像两扇沉重的石门,缓缓合上,又缓缓打开。
它听懂了。
陈九转身,顺着铁链往上爬。水压在他身后推着他,像是在催他快走。他爬了大约两米,回头看了一眼。
水下存在还蹲在石板旁边,惨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它没有追上来,就那么蹲着,看着他离开。
陈九继续往上爬。
水面越来越近,月光透过水层照下来,朦朦胧胧的,像一个梦。他浮出水面的时候,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混着眼泪和鼻涕。
周明在岸上喊了一声:“陈九!”
陈九游到岸边,周明伸手把他拉了上去。陈九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紫。
“你他妈吓死我了!”周明的声音都在抖,“绳子断了!我以为你——”
“我没事。”陈九把脸上的水抹掉,声音很哑,像在水里泡了很久,“节点在下面,石板,有纹路,跟钥匙上的图案一样。”
“那双眼睛呢?”
“在下面。它叫守门人。”陈九把外套裹在身上,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曾经是一个人,被幽水教抓来的,用术法固定在节点上。不生不死,永远困在江底。”
周明沉默了。
陈九把烟抽完,站起来,把外套拉好。
“周明。”
“明天去清远县。越快越好。”
“为什么这么急?”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月光下,江水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回水湾那里的水面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在四米深的河床下面,有一个干枯的人形蹲在石板旁边,惨白色的眼睛盯着头顶的水面,在等他回来。
“因为有人在下面等我。”陈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