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荷站在老宅门口,穿着一件素色的风衣,风衣很大,显得她整个人更瘦了。她看起来四十岁出头,但眼角的皱纹和眼底的青黑让她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手里攥着一把老式铜钥匙,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陈九下车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是脸上的肌肉不习惯做这个表情,很快就收了回去。
“陈先生?”她的声音比电话里听着更虚,像是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说话。
周明冲她点了点头,没多话。他的眼睛已经在打量整栋宅子了,从屋顶的瓦片看到墙根的石基,目光最后停在门楣上方的砖雕上。
林清荷转过身,看着那两扇木门,沉默了几秒。
“我离开这里三十年,从来没回来过。”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每次靠近这个地方,我都会头痛。不是普通的头痛,是从后脑勺往前钻的那种疼,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我的脑子里钻出来。”
陈九用镇诡之眼扫了她一眼。半开状态下的感知很模糊,但他能看到林清荷头顶有一团淡灰色的雾气,像一小片乌云,悬在头顶大约十厘米的位置,不飘不散。师父的笔记里提到过这种东西——叫“标记”。不是诅咒,不是怨气,而是一种定位信号,像是有人在她的意识里植入了一个微小的信标。
“林女士,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昏迷过、做过很奇怪的梦、或者有过一段记不起来的经历?”
林清荷愣了一下,想了想:“我十五岁的时候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磕到了后脑勺,昏迷了大概一个小时。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过了好几天才慢慢恢复。医生说可能是脑震荡。”
“摔在哪个位置?”
林清荷指了指院子里靠近正厅的地方:“那里。地上有块石头凸出来,我就是绊在那块石头上。”
陈九没再问了。那块石头下面有什么,他大概能猜到。
林清荷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锁簧咔嗒一声,弹开了。她把挂锁取下来,双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像是三十年没人开过,铁和木头都锈死在了一起。
门开了。
院子里的荒草长到了齐腰高,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正厅。小路两边是倒伏的草,草茎发黄发脆,像是很久以前被人踩过之后就没再长起来。正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陈九踏进院子的瞬间,镇诡之眼自动全开了。
不是他主动开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这栋宅子里的东西刺激到了他的感知,逼着他的眼睛进入了全开状态。
整栋老宅被一层黑色的“膜”包裹着,像一个倒扣的碗,把整栋建筑罩在里面。膜是半透明的,透过它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和远处的山,但天空的颜色被过滤掉了,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底色。膜上有无数细小的裂缝,像干裂的泥地上的纹路,裂缝中渗出灰色的雾气,雾气沿着墙壁和柱子向上爬,最终汇聚到屋顶正脊中间的一个点上。
那个点比别处更黑,像一个小型的漩涡,缓慢地旋转着,把所有雾气都吸了进去。
“周明。”陈九压低声音。
周明已经从背包里掏出了温度计和电磁场检测仪。温度计的读数停在十四度,而外面的温度至少二十二度。电磁场检测仪的指针在不停地跳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持续地发出信号。
“温度比外面低八度,电磁场异常波动。”周明把仪器收起来,脸色不太好看,“这地方不正常。不是普通的凶宅。”
林清荷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着额头,眉头紧皱。
“头疼了?”陈九问。
陈九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符,叠成三角形,递给她。“把这个放进口袋里,不要拿出来。”
林清荷接过符纸,塞进风衣口袋。她的脸色好了一些,但还是在发抖。
陈九转身朝正厅走去。周明跟在他后面,工兵铲已经展开了,铲头在阳光下闪了一下。院子里的荒草刮着陈九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正厅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股霉味,混着某种陈九说不上来的气味,像是焚烧过的纸张和布料,又像是很久以前的血腥味。他伸手推开门,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向内打开。
正厅里很暗,窗户被爬山虎遮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叶子的缝隙中挤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亮点。陈九的眼睛适应了几秒,看清了正厅的布局——正对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几个牌位,牌位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两边各有一把太师椅,椅子上蒙着白色的布,布上落满了灰。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长出了细小的草。
陈九站在正厅中央,环顾四周。镇诡之眼下,这间屋子里的灰色雾气比外面浓了一倍,它们从地板下面渗出来,沿着墙壁往上爬,在天花板上汇集成一层薄薄的雾。
地下室在脚下。暗门在一楼东边的房间。
“陈先生。”林清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九回头,看见林清荷站在正厅门口,没有进来。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几乎失去了血色,眼睛死死盯着正厅的窗户。
“窗户里……有人在看我。”
陈九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窗户是木框的,玻璃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蜘蛛网,根本看不清外面。但透过玻璃的反射,能看到屋内的倒影——他自己、周明、林清荷,三个人的轮廓在灰蒙蒙的玻璃上晃动着。
三个倒影。
陈九用镇诡之眼再看了一遍。
玻璃上出现了第四个人影。
她站在屋子的角落里,靠着西墙,距离陈九大约三米。身形模糊,像是一团被拉长的影子,但能看出是一个女人的轮廓。她的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地上什么东西,又像是在盯着陈九脚下的地板。
陈九没有转头去看那个角落。他知道,如果他转头,那个东西就不在了。有些东西只能通过反射看到,直接看反而看不见。这是师父教过他的——镜子和玻璃是“夹层”,诡物可以通过它们观察活人,而不被活人的直视逼退。
“周明,你看到什么了?”陈九的声音很平静。
周明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握着工兵铲,也在盯着玻璃。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发紧:“看到了。一个女人,穿深色的衣服,站在西墙那边。”
“林女士,你祖父的笔记里有没有提过这个女人?”
林清荷没有回答。
陈九转头看了她一眼。林清荷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她不是在害怕,是在辨认——她的表情不是恐惧,是震惊。
“林女士?”
“我认识她。”林清荷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是我祖母。我见过她的照片,穿的就是这件深色的旗袍。”
陈九重新看向玻璃。第四个人影还在,姿势没有变,低着头,站在西墙边。她的轮廓虽然模糊,但仔细看能看出旗袍的领口和袖口,是老式的盘扣,跟林清荷说的对上了。
“你祖母什么时候去世的?”
“三十年前。就在这栋宅子里。”林清荷的声音颤抖得厉害,“灭门案那天晚上,她跟我父母、我叔叔、我堂弟一起……都死在了这里。”
陈九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转身看着林清荷:“你说你是唯一的幸存者,但你祖母的魂魄还在这里。她在守着什么东西。”
“地下室。”周明接了一句。
陈九点了点头。他走到西墙边,站到那个倒影对应的位置。脚下是青砖,看起来跟别处没什么区别。他蹲下来,用手敲了敲地面,声音是实的,没有空洞。
但镇诡之眼看到的不一样。那些灰色的雾气正是从这块地面下面渗出来的,密度比别处高得多。他掏出符水葫芦,倒了几滴在地上。符水渗进砖缝,很快就被吸干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下面有东西在吸。”陈九站起来,对林清荷说,“林女士,你祖父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地下室的具体位置?你之前说在一楼东边的房间,柜子后面有暗门。”
“对,暗门在柜子后面。但我没进去过。”林清荷还是站在门口,没有往屋里走一步,“我小时候我爸妈不让我去那个房间,门一直锁着。”
陈九走出正厅,往东边的房间走去。周明跟在他身后,林清荷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来,但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东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老式的木门,没有锁,但推不开。陈九用肩膀撞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他又撞了一下,这回门框发出了咯吱声,但门还是没开。
“周明,搭把手。”
两人一起撞,第三下的时候门框的木头裂了,门向内倒去,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房间不大,十来个平方,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老式的衣柜靠在东墙上。衣柜是红木的,做工精细,上面雕着花鸟图案,但漆面已经发黑了,柜门半开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九走到衣柜后面,伸手摸了摸墙壁。墙面上有一道缝隙,不是墙裂了,是暗门的边缘。他沿着缝隙摸了一圈,在门框左侧摸到一个凹槽,里面有一个铁质的把手。
他拉了一下,暗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道向下的台阶,石头的,每一级都很低,大约只有十厘米高,但很宽,像是专门设计成这样的。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从台阶下面吹上来的风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石灰的气味。
陈九从包里摸出手电筒,打开,光柱照下去。台阶大约有二十多级,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很厚,上面钉着铁皮,铁皮上锈迹斑斑。
“地下室。”周明站在他身后,手电筒的光柱也在往下照。
陈九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下第一级台阶。石面很凉,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感,像是脚下不只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段被封存了很久的时间。
林清荷站在暗门外,没有跟下来。
“陈先生。”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在楼梯间里回荡,“笔记拿到之后,能不能帮我看看……我祖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陈九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清荷站在暗门外的光亮中,整个人被逆光照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看不清表情。
“如果有,我会告诉你。”
“谢谢。”林清荷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陈九转身,继续往下走。手电筒的光柱在石阶上跳动,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尽头的木门上,像一个无声的预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