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被撬开的那一瞬间,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直扑脸面。
不是冬天那种干冷,是一种带着湿气的、黏糊糊的冷,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吹上来的风,经过了几百年的暗河和岩层,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潮湿、腐朽、发霉,还有一种陈九熟悉的味道。
血腥味。很淡,淡到普通人根本闻不出来,但他的鼻子被师父训练过,能在江风里闻出三里外有没有浮尸。
周明把温度计伸进洞口,等了几秒,拿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零下二度。”
陈九凑过去看了一眼。读数确实停在零下二度,而地面上的温度至少是二十度。二十多度的温差,在这么小的一个空间里,不正常。不是冷,是阴。阴气浓度太高,把空气中的热量全挤走了。
“你在上面守着。”陈九把手电筒绑在肩上,调整了一下角度,“我下去。如果半小时我上不来,你就联系胡八两,让他来找人。”
周明把工兵铲往地上一顿,铲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每次都让我在上面守着。上次在江边你让我守着,结果绳子断了,你在水下待了快十分钟,我在岸上差点把心脏病急出来。”他蹲下来,把手电筒也绑在手腕上,“这次我跟你下去。你的镇魂钉对付得了怨灵,对付不了物理意义上的摔断腿。两个人下去,至少有人能把你背上来。”
陈九看了他一眼。周明的眼神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那把铲子对付不了下面的东西。”
“对付不了我就跑。”周明把工兵铲折叠起来插在腰间,“你教我的,活着跑比什么都强。”
林清荷一直站在远处,双手抱胸,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臂,掐出了几道红印子。她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嘴唇在微微发抖,但没有后退。
“我要跟你下去。”她说。
陈九看着她。林清荷的脸上有一种他见过的表情——不是勇敢,不是冲动,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上的绝望。一个人的亲人全死了,自己活了下来,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死,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三十年了,这种疑问会把人磨成什么样子,陈九能想象。
“下面可能有危险,我没法保证你的安全。”
“我躲了三十年,活着跟死了有什么区别?”林清荷的声音很平静,“如果下面有答案,我要亲眼看到。这是我来的原因。”
陈九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下去之后,你跟在我后面,周明在最后。不要碰墙壁,不要碰任何东西。如果我说跑,你就往回跑,不要回头。”
林清荷点了点头,把风衣的领子竖起来,裹紧了身体。
陈九第一个下去。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每一级大约二十厘米宽,十五厘米高,踩上去很稳,但石面湿滑,像是长了一层看不见的苔藓。陈九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举着手电,一步一步往下走。
墙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有一种滑腻的触感,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的表面。陈九把手电照向墙壁,光柱打在湿润的泥土上,反射出暗沉的光泽。他仔细看了看,墙壁不是单纯的泥土,是夯土,一层一层夯实的,每一层大约十厘米厚,层次分明。
在镇诡之眼下,他看到了墙壁里嵌着的东西。
人骨。
不是一具两具,是密密麻麻的,整条通道的两侧墙壁中,嵌满了人骨。头骨、肋骨、四肢骨,被夯进泥土里,一层一层堆叠,像是砌墙用的砖石。骨头已经发黄发黑,有些已经碎裂了,跟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骨头哪是土。
陈九的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周明在后面问。
“墙壁里有骨头。很多人。”陈九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这条通道是用人骨夯出来的。”
周明倒吸了一口凉气。林清荷没有说话,但陈九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变重了。
石阶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手电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到前面十几级台阶,再往下就被黑暗吞没了。通道里的空气越来越冷,陈九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手电光里飘散。
他数着台阶。
十级。二十级。三十级。四十级。
第四十五级的时候,手电光柱的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铁门。暗灰色的,表面没有锈,像是某种特殊的合金。门板很厚,至少有两三厘米,门框是嵌在石头里的,严丝合缝。门上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中间是两条交错的曲线,跟拍卖行地下那块地砖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永夜的符号。
陈九在门前停下来,手电照着那个符号。镇诡之眼下,符号的表面有一层极淡的蓝色光纹,跟钥匙表面的光纹一模一样。这扇门跟钥匙是同源的,或者说,这扇门就是为钥匙而造的。
林清荷从他身后探出头,看到了那个符号。
那声尖叫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弹跳,震得陈九耳膜发疼。林清荷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整个人瘫软下去,周明从后面一把扶住了她,才没让她从台阶上滚下去。
“水声……”林清荷的声音嘶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刮过,“那里面有水声……我听到了……水声……”
陈九侧耳倾听。
通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当他屏住呼吸,把注意力集中在铁门上的时候,他听到了——门后面有水声。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缓慢地划水,一下,一下,又一下。
铁门后面有水。
陈九把手电贴在门板上,试图从门缝里看到什么。门缝很窄,不到半厘米,手电的光透不过去。他把眼睛凑上去,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
但那片漆黑不是静止的。它在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缓慢地移动,遮挡住了门缝里本就不多的光线。
陈九退后一步,从腰间摸出钥匙。
钥匙在接近铁门的时候开始发光。金色的光纹在钥匙表面跳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亮。光纹的跳动频率跟门后面传来的水声一致——一下,一下,又一下。
陈九把钥匙凑近门上的符号。
符号亮了一下。不是反射手电的光,是它自己在发光,蓝色的光沿着符号的纹路流动,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门没有开。但它解锁了。
陈九把手按在门板上,感受着金属传来的温度。铁门是冰凉的,但门板深处有温热在流动,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在里面。
“周明,你带林女士退后一些。”
周明扶着林清荷往上走了几级台阶,退到了相对安全的位置。林清荷还在发抖,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没有移开过。
陈九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推门。
铁门很重,但门轴是润滑的,推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门向内打开,门后的黑暗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浓烈的水腥味。
手电光照进去。
门后面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洞穴,比陈九想象的要大得多。洞穴大约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顶部很高,手电的光柱照不到顶。洞穴的中央是一个水潭,水是黑色的,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任何波纹。
水潭的正中央,有一根石柱从水底升起,高出水面大约一米。石柱的顶端有一个凹槽,形状和大小跟陈九手中的钥匙一模一样。
凹槽是空的。
但凹槽周围的石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跟钥匙表面的纹路风格一致。符文的线条中残留着某种暗红色的物质,在手电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陈九站在水潭边上,手电的光柱在水面上扫过。水潭很大,他看不到对岸,也看不到水底。水是黑色的,不透光,手电的光只能照到水面以下不到半米,再深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水潭里有什么东西。他能感觉到。
陈九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冰凉的,但不是那种静止的凉,而是流动的凉——水在动,很慢,但确实在流动。从洞穴的深处流过来,流向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
他站起来,把手电照向洞穴的四周。
洞穴的墙壁不是天然的岩石,而是人工砌筑的。巨大的石块一块一块垒起来,缝隙之间填满了某种黑色的胶状物,已经硬化了,但表面有一种油腻的光泽。墙上刻满了符文和图案,有些是陈九见过的——永夜的符号、钥匙的图案、节点的标记——有些是他没见过的,像某种古老的叙事画,讲述着陈九看不懂的故事。
其中一幅图案吸引了他的注意。
一个人站在水边,手里举着一把钥匙。水里有东西在看着他——一双巨大的眼睛,惨白色的,从水底向上凝视。那个人的背影很熟悉,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
师父。
陈九的手电光停在那个图案上,一动不动。
这不是古代的壁画。这是近代的,画上去不超过五年。有人在这个地下洞穴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他师父站在某个水边,水底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谁画的?什么时候画的?为什么要画在这里?
“陈九。”周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你看水面上。”
陈九转过身,手电照向水潭。
水面变了。
原本平静如镜的水面上,出现了涟漪。一圈一圈,从水潭的中心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岸边。涟漪的中心点,正是那根石柱的位置。
石柱的凹槽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蓝色的光,跟钥匙的光一样,但更暗、更不稳定,像是快要熄灭的火焰。光一闪一闪的,频率跟心跳一致。
陈九握紧了手中的钥匙。钥匙在发烫,金色的光纹疯狂地跳动,像是一匹想要挣脱缰绳的马。
水潭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涟漪的方向变了。不再是中心向外扩散,而是从水潭的深处向外涌,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下移动,推着水面往上鼓。
陈九退后了一步。
是一只手。
惨白色的、干枯的手,从水下伸出来,手指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陈九下意识地把钥匙攥得更紧了。镇魂钉已经在另一只手上,符水葫芦的盖子也弹开了。
一个人形的东西从水潭里缓缓升起。它浑身灰白色,皮肤像泡了很久的树皮,布满裂纹和褶皱。它的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水浸泡了太久,所有的特征都被磨平了。但它的眼睛是清晰的——惨白色的,没有瞳孔,但能感觉到它在看着陈九。
不,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手中的钥匙。
水下存在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气泡破裂的声音。它想说话,但它的声带早就不能用了。陈九看着它的嘴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救……我……”
同样的两个字。跟江底那个守门人说的一模一样。
陈九的手电光照在那张模糊的脸上,照了很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站在台阶上的林清荷说:“林女士,你过来看看。你认识这个人吗?”
林清荷犹豫了一下,慢慢地走下来。她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壁。她走到陈九身边,看向水潭里那个人形的东西。
看了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脸从恐惧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了一种陈九说不出名字的表情——像是整个人被从内部击碎了。
“爸……”她的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爸?”
水下存在没有反应。它只是重复着那个嘴型,一遍又一遍。
“救……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