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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逃出

永夜镇诡录 云中龙 3060 2026-04-21 18:26:51

石头太重了。

陈九和周明两个人一起抬,石头只是晃了一下,纹丝不动。陈九的双手被钥匙烫掉的皮还没长好,手掌上的嫩肉压在粗糙的石面上,疼得他直冒冷汗。周明的工兵铲已经弯了,铲头卷刃,卡在石头底下拔不出来。

“一、二、三——抬!”陈九咬着牙喊。

石头动了一下,又被压回去了。影的左臂被压在石头下面,看不到情况,但能看到血从石头边缘渗出来,顺着石阶往下流,滴在黑色的水面上,溅起细小的红色涟漪。

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额头上有青筋暴起,太阳穴处的血管在突突地跳,但她的嘴是闭着的,没有喊疼,没有呻吟,甚至连呼吸都没有变重。她只是用右手撑着地面,试图把自己的身体从石头下面挪出来。

林清荷跪在石头旁边,双手扣在石头的边缘,指甲已经断了,指尖的血和石头上的灰尘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她在搬石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搬,但石头太大了,她一个人的力量根本不够。

“让开。”陈九把林清荷推到一边,从腰后抽出缚灵索,在石头上绕了两圈,把绳子的一头扔给周明,“我喊三,一起拉。”

“一——二——三——拉!”

石头动了一下。不是晃动,而是被绳子撬起来了几厘米。影的左手从石头下面抽出来了一截,但手腕还卡在下面。

“再拉!”陈九吼道。

周明咬着牙,脸上的肌肉在抽搐,绳子在他手腕上勒出了深深的血痕。他把绳子在手臂上多绕了两圈,身体往后一倒,整个人悬空吊在绳子上面。

石头被撬起来了。

影把左手从石头下面抽了出来。

手臂的形状不对了。小臂从中间折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皮肤没有被刺破,但骨头在皮肤下面鼓起来,形成一个尖锐的突起。手指还能动,但手指的动作跟手臂的骨骼是脱节的,像是两根不同的东西连在了一起。

影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用右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身体晃了一下,左臂垂在身侧,随着身体的晃动而晃动,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挂件。

“走。”她说。

洞穴的震动加剧了。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碎石越来越大,从拳头大小变成了篮球大小,砸进水里,溅起的水花能溅到石阶上。墙壁上的裂缝在扩大,裂缝里涌出的不再是灰色的雾气,而是一种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石油一样从裂缝中渗出来,顺着墙壁往下流,流进水里,在水面上铺开一层黑色的油膜。

陈九把钥匙从怀里掏出来,钥匙的光纹在黑暗中跳动,金色的光照亮了前方的石阶。他把钥匙咬在嘴里,腾出双手,扶着影的右臂,带着她往上走。

影的脚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她的左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垂在身侧像一个多余的零件,随着身体的移动而摆动。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深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

走到一半的时候,周明突然蹲下来,把影背了起来。

“你干什么?”影的声音很冷。

“你走得太慢了。”周明把她往上颠了颠,调整了一下重心,“我背你上去。”

影没有说话。她的右臂环着周明的脖子,手指扣在他锁骨的位置,力气大得惊人,周明觉得自己的锁骨快被捏碎了。

陈九走在最前面,钥匙的光照亮石阶。林清荷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拉着影垂下来的左臂。那只手臂冰凉,像握着一根冰棍,林清荷的手指扣在影的手腕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断裂的骨头在随着身体的移动而摩擦。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室的穹顶塌了。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砸进水池里,激起的水浪冲上了石阶,淹没了他们刚才走过的路。黑色的水漫过石阶,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往上涌,像一只饥饿的野兽张开了嘴。

“快!”陈九拽着林清荷往上跑。

周明背着影跟在后面,影的右手从周明脖子上松开,抓住了墙壁上的一个铁环,借力往上拉了一下。铁环是从墙壁里伸出来的,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但很结实,承受住了两个人的重量。

他们跑上最后一级石阶的时候,脚下的石阶塌了。

不是一块一块地塌,而是整段整段地往下陷,像一座正在沉没的桥。石阶从底部开始断裂,断裂面像刀切的一样整齐,整段石阶往下滑,滑进下面那片黑色的水中,溅起的水花冲上了三米高。

正厅的地板在他们脚下塌陷了。

不是暗门那一块,而是整个正厅的地板,从东墙到西墙,从南墙到北墙,所有的青砖同时往下陷,露出下面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坑洞。坑洞里传来石块落水的声音,一声一声,越来越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往无底的深渊里坠落。

陈九站在暗门旁边的实地上,一只手抓着门框,另一只手拉着林清荷。周明背着影,站在他身后,四个人挤在正厅角落里最后一块还没有塌陷的地面上。

“往门口跑!”陈九喊道。

他松开门框,朝大门跑去。脚下的地面在晃动,每一步踩下去都能感觉到下面的支撑在松动。他跑过正厅的中央时,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坑洞——坑洞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一股冷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潮湿和腐烂的气味。

周明背着影跟在后面。影的右手从周明脖子上松开,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抓到了门框,借力把自己和周明一起拉出了正厅。

四个人跑出大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陈九回头,看到正厅的屋顶塌了。梁架、瓦片、椽子,所有的东西一起往下落,砸在已经塌陷的地板上,扬起漫天灰尘。灰尘从大门和窗户里涌出来,像一条灰色的巨龙,张牙舞爪地冲上天空。

老宅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缝。裂缝从墙角开始,向上延伸,像树根一样分叉、蔓延,爬满了整面墙壁。墙上的青砖开始脱落,一块一块,像掉牙一样,砸在地上摔成两半。

院门上方那块写着“林宅”二字的匾额从门楣上掉了下来,砸在门槛上,断成两截。陈九弯腰捡起半截匾额,看了一眼,扔到了一边。

四个人跑到院外的槐树下,停下来喘气。林清荷跪在草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灰尘和汗水混在一起,从她的脸上往下流。她的手指在流血,指甲断了好几根,指尖的皮肉翻开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

周明把影从背上放下来,靠在树干上。影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左臂垂在身侧,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皮肤变成了青紫色,像一根快要腐烂的茄子。她的右臂搭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九蹲在影面前,看着她左臂的伤。骨头断了不止一处,小臂的尺骨和桡骨都断了,断端错位,在皮肤下面形成了两个明显的突起。手腕也有问题,手腕处的骨头可能也碎了,整个手掌歪向一边。

“得去医院。”陈九说。

影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去医院没用。我的骨头不是靠石膏和钢板长的。”

“那靠什么?”

“侵蚀物质。”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它会修复骨骼,但需要时间。大概一天。”

“一天就能长好?”

“我说了,我不算活人。”影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正常人类的身体了。骨骼、肌肉、血管,都被侵蚀物质改造过。骨折对我来说,跟你们普通人崴了脚差不多。”

陈九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走到林清荷身边,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林清荷的腿在发抖,站不稳,陈九让她靠着自己。

“你的手需要包扎。”陈九说。

“没事。”她说。她的声音很哑,像哭了很久的人。

老宅还在塌。不是一下子全塌了,而是一点一点地塌,像一个人在慢慢死去。东厢房的墙倒了,西厢房的屋顶塌了,后院的墙也倒了。灰尘从宅子的各个方向升起来,在空中汇聚成一团巨大的灰色云团,久久不散。

林清荷看着那团灰尘,眼泪又流了下来。不是因为伤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三十年的噩梦,以这种方式结束了。不是真相大白,不是沉冤得雪,而是家没了,祖母没了,妹妹的命也快没了。

影靠在那棵槐树上,用右手撑起身体,看着哭泣的姐姐。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类似于“柔软”的表情,但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像是冰面上出现的一道裂缝,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新的冰封住了。

“第二把真钥匙,在祭坛下面的暗格里。”影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调子,“你没来得及拿。等天亮后,你可以下去找。”

陈九看着她:“你不回去交差?”

影摇了摇头:“我说我失败了。教团会派‘山’来调查。你们有三天时间。”

“山?”

“幽水教的‘清理者’之一。比我高一级。”影把右臂从膝盖上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灰,“他不会像我这样客气。如果你们被他找到,他不会跟你们谈判,也不会给你们选择。他会直接动手。”

陈九沉默了几秒,把手上的纱布紧了紧。

“三天够了。”

影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她闭上眼睛,靠在树干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左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像一个在睡眠中的人。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照过来,照在老宅的废墟上,照在槐树的叶子上,照在四个人的身上。光很暖,但谁都没有觉得暖。

林清荷擦了擦眼泪,走到影身边,把身上的风衣脱下来,披在影的身上。影没有睁眼,也没有拒绝。她的右手指尖动了动,碰到了风衣的领口,把那件风衣往上拉了拉,盖住了自己的肩膀。

周明把弯了的工兵铲从腰间抽出来,看了一眼,扔进了废墟里。铲头已经卷刃了,铲柄也裂了,用不成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陈九身边。

“接下来怎么办?”

陈九看着老宅的废墟,看着那些还在升起的灰尘,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天空。

作者感言

云中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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