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把师父的笔记翻到“古墓尸变”那一章,已经读了三遍了。第一遍是傍晚,第二遍是晚饭后,第三遍是现在,夜里十一点,旅馆房间里的灯昏黄,应急灯的白光刺眼,他把两种光都开着,在桌上铺了一张白纸,把笔记里的重点抄下来。
“墓中的尸王不是普通僵尸,它是‘活尸’——意识沉睡,但身体活着。不要试图唤醒它的意识。活尸不会主动攻击,除非感知到‘钥匙’的气息。持有钥匙的人进入它的感知范围,它会苏醒,但不是完全苏醒,而是半醒。半醒的活尸会攻击一切移动的物体,不分敌我。”
师父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粗线,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字:“半醒的活尸没有理智,只有本能。它的本能不是吃人,是保护钥匙。钥匙在它体内,它不会让任何人靠近。”
周明蹲在床边,把装备一件一件摊开。头灯买了四个,每人一个,多一个备用。绳索买了五十米,登山用的那种,能承受一吨的拉力。急救包是现成的,里面除了常规的纱布、碘伏、创可贴,还多加了几包止血粉和一卷弹性绷带。干粮买了压缩饼干和巧克力,水买了六瓶,每人一瓶半,省着点够撑两天。
“你相信影吗?”周明突然问了一句,手里拿着一卷绳子,在手掌上绕圈。
陈九把钥匙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不相信。”
“那你还让她跟着?”
“但她不想让林清荷死。”陈九点了根烟,“只要林清荷在我们这边,她就暂时不会背叛。”
周明把绳子塞进背包,拉好拉链,坐在床沿上。他看着陈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有话直说。”陈九吐了口烟。
“你师父在古墓里。你去找他,这是人之常情。但你想过没有,如果你师父已经不是原来的他了,你怎么办?他说过,如果他对你出手,不要留情。你做得到吗?”
陈九没有回答。他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停车场,路灯昏黄,照着几辆落满灰的车。远处的山在夜色中是黑色的,看不见轮廓,只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大片隆起的黑暗,比天空更黑,更沉,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
“到时候再说。”陈九说。
周明没有再问了。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林清荷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张信纸。信纸是旅馆柜台要来的,抬头印着“清远县东风旅馆”几个红字,纸张很薄,钢笔写上去会洇墨。她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写作业。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这封信。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我还是写。
今天找到了妹妹。她还活着,但活不了多久了。她说她的身体已经被侵蚀物质改造了,不是正常人了。我不在乎。她是我妹妹,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我妹妹。
明天要去一座古墓。陈先生说那里有办法解除她身上的诅咒。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相信。三十年了,我第一次觉得有希望。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回来了。如果看不到,说明我没回来。但不管怎样,我来过这里,我找到了真相,也找到了妹妹。
这就够了。”
林清荷把信纸折了三折,塞进风衣的内袋里,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她把圆珠笔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山的上面,把山的轮廓照得很清楚。月光是银白色的,冷冷清清的,照在停车场的车上,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上。
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右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短刀,左手搁在膝盖上。夹板已经拆了,左臂的肿胀消了大半,但黑色的纹路还在,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蛇。
她用一块麂皮布擦拭刀身,一下一下,很慢,很仔细。刀身是黑色的,不反光,但在月光下能看到刀刃上有一层极淡的冷光,像是刀刃本身在发光。
林清荷走过去,坐在影旁边的床上,看着她擦刀。
“你小时候,连杀鸡都不敢看。”林清荷的声音很轻。
“人都会变。”
“你变了很多。”
“你也变了。”影把刀翻了个面,擦拭另一侧的刀身,“你以前不会主动跟陌生人说话。现在你不仅说了,还跟他们一起去送死。”
林清荷没有反驳。她看着妹妹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苍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刃朝下,刀尖点在膝盖上,稳稳的,一动不动。
“你害怕吗?”林清荷问。
影没有回答。
夜深了,周明关了灯,躺到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林清荷也躺下了,侧着身,面朝影的方向,眼睛半闭着,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影没有睡。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
月亮移动了位置,从山的左边移到了右边。月光从窗户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缓慢移动的光斑。
陈九也没有睡。他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张殷墟送来的地图,用手指在路线上来回划。从山脚到古墓入口,大约三公里山路,不难走。但古墓内部的结构很复杂,地图上标注了十几个房间和通道,最深处是一个圆形的大厅,大厅中央标注了两个字——“尸王”。
“你害怕吗?”
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很轻,但很清晰。她在问陈九,陈九知道她在问自己,因为他刚才在窗口问过她同样的问题。
“怕什么?”陈九没有回头。
“怕死。”
陈九沉默了很久。地图上的“尸王”两个字在手电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用血写的。
“我怕的是,死了也找不到答案。”
影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分钟,只有周明的呼噜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你会活下来的。我答应过你。”陈九说。
影冷笑了一声:“你答应的事多了。”
陈九转过身,看着角落里的影。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能看到她的眼睛,深灰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
“这次是真的。”陈九说。
陈九转回去,继续看地图。
凌晨三点,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刺耳,周明从床上弹起来,手已经摸到了工兵铲。林清荷也醒了,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在摸影的方向。
陈九拿起手机,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
“喂?”
“陈九,我是胡八两。”电话那头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了很多年,“听说你要去战国古墓?”
陈九的手紧了紧。胡八两——盗墓世家传人,消息灵通,手眼通天。之前孙铭的事就是他给的信息。这人从不主动打电话,打电话就意味着有事。
“你听谁说的?”
“圈子就这么大,有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我?”胡八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一个不能大声说话的地方,“我劝你别去。那座墓,我祖上三代人折在里面。你进去,出不来。”
陈九沉默了两秒:“你有地图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两秒。胡八两在犹豫。
“有。但我有条件——带上我。”
陈九看了一眼影。影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他,深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光。
“你为什么要去?”
“因为那是我家的债。”胡八两的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圆滑的、生意人的调子,而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我太爷爷、爷爷、我爸,都折在那座墓里。我要把他们带出来。活着带不出来,骨头也要带出来。”
陈九沉默了几秒。
“明天凌晨四点,清远县城东风旅馆。过时不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呼吸,像是松了一口气。
“好。我准时到。”
电话挂了。
陈九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影。
“胡八两。盗墓世家的。他要跟我们一起去。”
影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信得过他?”
“信不过。”陈九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但他有地图,有经验,而且他比我们更想活着出来。”
影没有反驳。她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叩着膝盖骨,一下一下,像钟摆。
陈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远处那片黑色的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上长满了银色的鳞片。
明天,他们要走进那头巨兽的肚子里。
陈九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