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周明躺回床上,呼噜声又响了起来,刚才那通电话甚至没把他彻底吵醒。林清荷靠在床头,眼睛半闭着,还在半睡半醒之间。
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左臂垂在身侧,黑色的纹路从袖口里延伸出来,在月光下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她走到陈九面前,距离很近,近到陈九能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更冷、更淡的东西,像是冬天早晨的空气。
“胡八两可以信任,但不可全信。”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九能听见,“他祖上是盗墓的,这种人见惯了生死,关键时候会先保自己。他不会故意害你,但如果到了只能活一个的地步,他不会选你。”
陈九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胡八两做这一行不是出于理想,是出于家传,是出于债务,是出于某种他必须还的东西。这种人可靠,但不可全信——因为他们心里的优先级跟你不一样。
影没有退开。她站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睛盯着陈九,像是在确认什么。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瓷器,没有血色,没有温度,但五官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很清晰,甚至可以说是精致。
“教团在古墓周围布置了至少两个护法。”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除了‘山’之外,还有一个‘风’。山的能力是操控土石和尸体,在古墓那种封闭空间里,他几乎是无敌的。风的能力是操控气流和声音,他能让你听不到同伴的脚步声,也听不到危险靠近的声音。两个人配合,在古墓中你们没有任何胜算。”
陈九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符水葫芦上。
“你能对付哪一个?”
“风。”影说,“我了解他的弱点。他的能力需要集中精神才能维持,如果能打断他的专注,他就是一个普通人。我可以帮你引开他。但条件是——你必须保护好她。”
她看了林清荷一眼。林清荷还靠在床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跟影的脸几乎一模一样,但更柔和,更温暖,像是同一幅画的两个版本——一个是白天的版本,一个是夜晚的版本。
陈九看着影的眼睛,看了两秒。
“好。”
林清荷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她不是被声音吵醒的,而是像早就醒着,一直在听。她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在肩膀上,月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表情从迷糊变成了清醒,又从清醒变成了警觉。
“不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决,“太危险了。你身上的标记已经加速了异化,你现在连左手都抬不起来,怎么引开一个教团护法?”
影没有看姐姐,她的眼睛还盯着陈九,像是在等他的回答。陈九没有说话——这是姐妹之间的事,他不应该插嘴。
“我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了。”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用我的命换你的命,不亏。”
“你的命不是用来换我的命的。”林清荷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走到影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妹妹的右臂。“你是我的妹妹。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影的眉头动了一下。不是皱,是一种更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你不让我去引开风,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那里。”
“那就一起死。”林清荷的声音很稳,“反正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三十年前就该死了,多活了三十年,够本了。”
影看着姐姐的眼睛,沉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的右手在姐姐的手掌里微微发抖,不是冷,是一种她控制不住的东西。
陈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
“没有人需要牺牲。”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我们一起去,一起回来。”
他看向影,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种东西让影没有立刻反驳。
“你答应过,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找到解除标记的方法。三个月还没到。我说过的话,算数。”
影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窗户的一角移到了另一角,久到周明的呼噜声停了一下又响了起来,久到林清荷握着她右手的掌心渗出了汗。
“随便你。”她说。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背对着所有人,面朝墙壁。那把黑色的短刀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微微蜷曲。她的肩膀很窄,背很薄,坐在那里像一张纸,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其实很害怕。只是不会表现出来。”
陈九看着她。林清荷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不是因为眼泪,而是一种更亮的东西,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的人才会有的那种光。
“我知道。”陈九说。
林清荷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回床边,躺下来,侧着身,面朝影的方向。她没有再闭上眼睛,就那么看着妹妹的背影,看着月光在她背上画出银白色的轮廓。
陈九坐回桌边,把地图摊开,用手指在古墓的平面图上划了一遍。古墓的结构很复杂,入口在山的东侧,进去之后是一条向下的斜坡,斜坡尽头是第一个墓室,墓室里有四条通道,只有一条是通往主墓室的,其他三条都是死路——地图上用红叉标注了,但没写死路里有什么。
主墓室在最深处,是一个圆形的大厅,直径大约二十米。大厅中央标注了两个字——“尸王”。尸王周围有四个小室,地图上没有标注,只有四个空白的圆圈。
地图的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话:“尸王体内有第三把钥匙。取钥匙者,需以血为引,以钥为刃,剖其胸。尸王醒后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活动,一炷香后若钥匙未被取出,尸王会重新闭合胸腔,钥匙再次被封入体内。”
一炷香。大约三十分钟。
陈九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凌晨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很清醒。远处的山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脊背上长满了银色的鳞片。
明天,他们要走进那头巨兽的肚子里。
陈九点了一根烟,靠在窗框上,看着那片黑色的山。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心跳,像信号,像某种古老的、只有山才能听懂的摩斯电码。
“陈九。”影的声音从角落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你说过的话,最好算数。”
陈九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月光下慢慢散开,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山的轮廓。
“算数。”
影没有再说话。
陈九把烟抽完,关上窗户,走回桌边,趴在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右手按在口袋上,口袋里有两把钥匙,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一把温热,一把冰凉,像两颗不同温度的心脏,在他手心跳动。
周明的呼噜声停了。林清荷的呼吸变轻了。影的角落里没有任何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像那里根本没有人。
月亮慢慢沉到了山的后面,窗外的光线暗了下来,从银白色变成了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了黑色。房间里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陈九口袋里的钥匙还在发光,金色的光纹透过布料,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两颗并排的星星。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陈九的手机震了一下,闹钟。他睁开眼,直起身,脖子僵硬,后背酸痛,但脑子很清醒。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帆布包,拉好拉链,背到肩上。
“起来了。”他说。
周明从床上翻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开始穿鞋。林清荷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扎成了马尾,风衣扣好了扣子,脚上换了一双登山鞋——周明昨天在镇上帮她买的,比她的脚大了一号,但她说没事。
影已经站在门口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甚至不知道她昨晚有没有睡过。左臂的夹板拆了,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黑色的纹路。短刀插在腰间的皮鞘里,刀柄露在外面,黑色的,不反光。她的脸色还是很白,但眼睛很亮,深灰色的瞳孔在晨光中发着光。
四个人下了楼。
旅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身全是泥,像是刚从山路上开下来的。车门打开,胡八两从驾驶座跳下来。
他比陈九上次见到的时候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突出来了,眼窝深陷,像很久没睡过觉。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脚上蹬着一双沾满干泥的登山靴。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九哥。”胡八两点了点头,声音还是那么沙哑。
“八两。”陈九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寒暄。胡八两打开后备箱,把帆布袋子扔进去,又打开后座的门,自己坐到了驾驶座上。
“上车。”他说,“路不好走,得赶在天亮之前进山。天亮之后会有巡山的。”
陈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周明、林清荷、影挤在后座。影坐在中间,左臂贴着林清荷的右臂,右臂贴着周明的左臂,三个人挤在一起,谁都没有抱怨。
胡八两发动车子,越野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吼,车灯照亮了前方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朝那片黑色的山开去。
陈九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越来越稀疏,最后消失了。路两边变成了农田,农田的尽头是山,山的上面是星星,星星很多,很密,像一条银白色的河,在天上流淌。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两把钥匙。钥匙的光纹在跳动,频率一致,像两颗心脏在并肩跳动。
第三把钥匙在尸王体内。
他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