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东风旅馆门口的路灯还亮着,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光色发黄,照着水泥地面上的裂缝和裂缝里长出来的草。陈九站在门口,帆布包背在肩上,两把钥匙用防水布裹了三层,贴身放在左边胸口的口袋里,拉链拉到头,又用别针别了一下。符水葫芦挂在右边腰带上,镇魂钉插在特制的皮带上,缚灵索在腰上绕了两圈,绳头塞进裤兜里。
周明蹲在台阶上,登山包放在脚边,包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撑开了。头灯、绳索、急救包、干粮、水、工兵铲、备用电池、打火机、蜡烛,能想到的都塞进去了。他站起来,把包背到肩上,重心往后一压,包很沉,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林清荷站在台阶下面,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马尾,腰间别着一把匕首——影给她的,说是教团发的制式武器,开了刃的,很锋利。她摸了摸匕首的柄,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封写给自己的信,确认都在,把手放下来,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影站在旅馆门口的柱子旁边,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没戴,露出苍白的脸和深灰色的眼睛。短刀插在腰后,刀柄从衣摆下面露出来,黑色的,不反光。左臂垂在身侧,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黑色的纹路。她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胡八两还没到。
约定时间是五点半,现在五点三十五了。周明掏出手机,拨了胡八两的号码,响了很久才接通。电话那头声音很吵,有引擎声,有风声,还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
“八两,你到哪了?”周明的声音有点急。
“不好意思,昨晚出了点状况。”胡八两的声音带着歉意,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刚经历过什么事,还没缓过来,“我在路上了,再等半小时。”
陈九从胡八两手里接过电话,问了一句:“你脸上那道伤怎么回事?”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胡八两说:“昨晚有人来找我。教团的。他们知道我跟你联系了。”陈九的手紧了紧。“他们对你动手了?”“没有。他们就是来‘提醒’我一下。说如果我跟你进古墓,后果自负。”胡八两的声音很平,但陈九能听出来,他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也没用。“你还来吗?”“来。我说过的话,算数。”
电话挂了。陈九把手机还给周明,靠在旅馆门口的柱子上,点了根烟。
周明看着他:“他还要来?”
“来。”
“教团都找上门了,他还来?”
“他说过的话算数。”陈九吐了口烟,“这种人不多。”
影从柱子旁边走出来,站在陈九身边,看着远处那条灰白色的水泥路。晨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么站着,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他来了之后,教团会盯上我们所有人。”影的声音很平,“山和风已经在路上了。如果胡八两跟我们会合,教团不会放过他。”
“他知道。”陈九把烟掐灭在柱子上,“他比你想象的清楚。”
影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路的尽头,深灰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像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石头。
半小时后,一辆破旧的越野车从路的尽头开过来。车身是深绿色的,漆面掉了好几块,保险杠用铁丝绑着,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缝,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车在旅馆门口停下来,排气管冒出一股黑烟,引擎抖了几下,熄火了。
胡八两从车窗探出头。四十多岁,满脸胡茬,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子。左脸颊上有一道新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用创可贴粘着,创可贴已经卷边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痂。
“上车。”他说,“古墓在城外八十里,开车两个半小时。路不好走,你们忍忍。”
陈九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周明、林清荷、影挤在后座。影坐在中间,左臂贴着林清荷的右臂,右臂贴着周明的左臂,三个人挤在一起,谁都没有抱怨。
胡八两发动车子,挂挡,踩油门。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朝城外驶去。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越来越稀疏,最后消失了。路两边变成了农田,农田的尽头是山,山的上面是天空,天空是灰蓝色的,有几片薄云,被晨风推着往西边走。
陈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把第二卷的经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把钥匙,从浮尸手里拿到,被灰测试,通过了。第二把钥匙,从林家老宅的暗格里找到,复制品碎了,真品到手。林清荷的标记,从她身上转移到了影身上,暂时稳定了,但影的异化加快了。影,从不稳定的、随时可能翻脸的敌人,变成了半稳定的、至少不会背后捅刀的盟友。古墓,下一站,第三把钥匙在里面,师父也可能在里面。
还有殷墟。他的目的是换门,不是开门,不是补门,是用七把钥匙重写门的规则。门枢在古墓里,最大的一块碎片,门的轴心。三把钥匙可以激活门枢,七把钥匙可以重写规则。他手上两把,古墓里有一把,还有四把散落在外面。
影说殷墟等了两千年。两千年,一个人能活两千年,还能保持理智,还能制定计划,还能一步一步推进,这种人不是疯子,是偏执狂。比疯子可怕多了。
陈九睁开眼,看着窗外。农田已经没了,路两边变成了荒山,光秃秃的,只有稀疏的灌木和枯黄的草。山体的岩石是灰白色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一堆堆白骨堆在路边。
林清荷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突然开口了。
“陈九。”
“谢谢你。”
陈九转过头,看着她。林清荷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青黑,嘴唇没什么血色,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被命运推着走的茫然,而是一种更清楚的、更确定的东西。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不是疯子。我的记忆是真的。”林清荷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三十年了,我一直在怀疑自己。那些记忆——地下室、水池、那个没有脸的东西——我一直以为是我做梦梦到的。小时候是噩梦,长大了是幻觉,所有人都告诉我那不是真的。只有你信我。”
陈九沉默了两秒:“不是信你。是证据指向了你的记忆。”
“那也谢谢你。”林清荷把目光移回窗外,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山,“至少现在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车里安静了。胡八两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周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影坐在中间,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车开了半小时,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颠。胡八两把车速降下来,挂了一档,慢慢往上爬。路两边是碎石和枯草,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枝上挂着干枯的松果,在风中摇晃。
影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引擎声盖过。
“如果这次我能活着回来,我想吃一次冰淇淋。我从来没吃过。”
车里安静了两秒。
林清荷转过头,看着妹妹。影低着头,没有看她。她的侧脸在晨光中很白,鼻梁很高,睫毛很长,嘴唇很薄,没有血色。她看起来不像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更像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说她想吃冰淇淋。
林清荷伸出手,握住了影的右手。影的手是凉的,林清荷的手是温的,凉的和温的贴在一起,温度慢慢平衡。林清荷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让它掉下来。她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两边咧,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
“好。出来了姐姐带你去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影没有看她,但她没有把手抽回去。她的手指在林清荷的手掌里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胡八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姐妹俩,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回前方。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握得很紧,指节发白。陈九注意到他的左脸颊上,那道新伤旁边的皮肤在微微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
“八两,你脸上的伤,不只是被划了一刀吧?”
“教团的人来找我的时候,不是来‘提醒’我的。”胡八两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慢了一些,“他们是来‘标记’我的。那个领头的——灰——在我脸上划了一刀。他说,这是‘保险’。如果我带你们进古墓,这道伤口会慢慢扩散,三天之内蔓延到全身。到时候,我会变成他们的人。”
陈九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符水葫芦上。
“你被标记了,你还来?”
“我说过,我说的话算数。”胡八两把创可贴重新粘回去,“我太爷爷、爷爷、我爸,都折在那座墓里。我要把他们带出来。活着带不出来,骨头也要带出来。被标记了又怎样?反正我也没打算活着出来。”
陈九看着胡八两的侧脸。那张脸很粗糙,皮肤被风吹日晒得发红发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下巴上的胡茬又硬又密。他不是英雄,不是好人,甚至不算一个可靠的朋友。但他有他的债要还,有他的路要走。
陈九从怀里掏出第一把钥匙,靠近胡八两的左脸。钥匙的光纹跳动了一下,胡八两脸上的伤口深处,那些黑色的纹路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胡八两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躲。
“暂时压住了。”陈九把钥匙收好,“能撑几天。撑到我们从古墓出来,应该没问题。”
胡八两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碎石铺的机耕道,两边是半人高的枯草。胡八两把车速降到最慢,车轮在碎石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越野车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往前爬。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露出来了。光很刺眼,照在山体上,把灰白色的岩石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一层一层,越远越淡,最远的那一层几乎看不清了,像是用很淡的墨水画在天边的。
胡八两指着远处一个山坳,说:“古墓就在那座山下。翻过前面那道山脊,下去就是入口。走路大概四十分钟。”
陈九看着那个山坳。山坳在两座山之间,像一个被两只巨手捧出来的窝,窝底是一片灰绿色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一面石壁,石壁的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深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熏过的。
他用镇诡之眼看了一下。山脊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草和碎石。但两把钥匙在口袋里同时发出了强烈的脉动,频率很快,快到连成了一片,像有人在钥匙里面敲鼓,鼓点密集得像暴雨。
第三把钥匙,就在那里。
“八两,你说你上次来的时候,看到山脊上站着一个人。”陈九没有回头,眼睛盯着那个山坳,“穿着战国时期的盔甲。”
胡八两的喉结动了一下:“对。我以为是看花眼了,但它就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等我走近了,它就消失了。”
陈九把两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钥匙的光纹在跳动,频率快得连成了一片,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车内的顶棚上,像一小片流动的黄金。
“不是幻觉。”陈九说,“是守陵人。它在看着这座山。”
胡八两把车停在山脚下的一片空地上,熄了火,拔了钥匙。五个人下了车,背上各自的包。晨风吹过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是很久以前的血,渗进了土壤里,每到早晨就会散发出来。
陈九站在车旁,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信号已经没了,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无服务”三个字。他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帆布包的内袋里,拉好拉链。
“走吧。”他说。
五个人排成一列,沿着碎石路往山脊上走。陈九走在最前面,周明跟在后面,林清荷在中间,影在林清荷身后,胡八两走在最后。头灯都关了,太阳已经出来了,光线足够看清路。
走了几步,陈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旅馆的方向已经被山挡住了,看不到。清远县城的方向也被山挡住了,看不到。他们被山包围了,前后左右都是灰白色的岩石和枯黄的草,头顶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有几只鹰在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像挂在天空中的风筝。
陈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口袋里的钥匙还在脉动,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更沉稳了,像是两颗心脏,在为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准备。
翻过山脊的时候,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陈九用手挡着眼睛,从指缝里往下看。山谷就在脚下,谷底的灌木丛在风中摇晃,像一片灰绿色的海。灌木丛后面,那面石壁的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更深,更暗,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他们走进去。
古墓的入口。
第三把钥匙在里面。师父在里面。门枢在里面。
陈九深吸了一口气,朝山下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