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儿。”胡八两推开车门,踩到碎石地上,指着前方那片灰白色的山体,“古墓在山体里面,入口早就塌了,清朝的时候就塌了。但我太爷爷那辈找到了一条‘气眼’——古人修墓的时候留的通风口,后来被土石堵住了,挖开就能通到墓道。”
陈九下了车,站在碎石地上,抬头看着那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体是灰白色的石灰岩,表面布满了裂缝和孔洞,像一张满是皱纹的老人脸。山脚下堆着大片塌方的碎石,碎石上长着枯黄的草和干硬的苔藓,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胡八两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拽出一个大号的登山包,扔在地上,拉开拉链。包里装满了东西——工兵铲、绳索、头灯、手电、电池、急救包、压缩饼干、水壶,还有一把老式的左轮手枪,枪身用油布包着,油布已经发黑了。
“你带枪干什么?”周明看着那把左轮,眉头皱了一下。
“防身。”胡八两把油布拆开,检查了一下弹巢,六发子弹,铜壳黄澄澄的,“墓里不干净的东西多了,这把枪我爷爷传下来的,装的是特制的子弹——弹头泡过黑狗血和朱砂,对付怨灵有用。”
影从后座下来,靠在车门上,看着山坡的方向。她的眼睛眯了一下,深灰色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山’已经来了。”她指着山坡上的一处新土,“那里,看到了吗?土是松的,颜色比周围的浅,翻出来不超过两天。教团的人已经进去了。”
陈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有一片明显的挖掘痕迹,碎石和泥土被翻到了一边,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洞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被一块石头半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妈的,来晚了。”周明骂了一句。
“不晚。”胡八两把左轮插在腰间,拉上登山包的拉链,背到肩上,“教团的人不懂墓里的结构。这座墓不是随便挖个洞就能进去的,里面的通道七拐八拐,岔路多得像蜘蛛网。他们进去了不一定能找到主墓室,说不定已经在里面转晕了。”
陈九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第一把钥匙,握在手心。钥匙的光纹在跳动,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不是那种急促的、紧张的快,而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快,像是在确认方向。
“钥匙有反应。”陈九站起来,把钥匙收好,“第三把在里面。不管教团的人进没进去,我们都得下去。如果让他们先拿到钥匙,我们就再也拿不到了。”
胡八两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这才对嘛。干这行,胆小的活不长。”
林清荷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捂住了胸口。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紫,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怎么了?”周明走过去扶她。
“我感觉到了……”林清荷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叫我。不是用声音,是用……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脏的位置。
影走到她身边,右手按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冲锋衣传递过去。林清荷的呼吸慢慢平了一些,但脸色还是很难看。
“是标记。”影的声音很平,“你身上的标记虽然转移了,但你的身体已经被标记改造了三十年。古墓里的东西跟标记同源,它会跟你产生共鸣。你能感觉到它,它也能感觉到你。”
“那它会怎样?”陈九问。
影沉默了一秒:“会注意到我们。我们越靠近,它越注意。”
陈九看了一眼山坡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又看了一眼林清荷。林清荷已经站稳了,把手从胸口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冲他点了点头。
“我没事。走吧。”
胡八两背着登山包,朝山坡上的洞口走去。碎石在他的靴子下面滚动,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走到洞口旁边,蹲下来,用手电往里面照了照。光柱打在洞壁上,能看到粗糙的石头和树根,洞很深,手电照不到底。
他第一个钻进了洞口。
洞很窄,只容一人通过,陈九跟在胡八两后面,周明第三,林清荷第四,影最后。影钻进洞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山坡。
山脊上站着一个人影。
灰色的袍子,兜帽遮住了脸,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距离很远,看不清五官,但影能感觉到那个人的视线——不是看她,是看这个洞口。风从山脊上吹下来,吹动了那人的袍角,但那个人本身纹丝不动,像是跟山长在了一起。
影没有声张。她低下头,钻进了洞口。
洞里的空气很凉,带着潮湿和腐烂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像是很久以前的东西在慢慢分解。陈九用手电照着前方,光柱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晃动,照在粗糙的石壁上,照在头顶垂下来的树根上,照在脚下松软的泥土上。
通道是斜着向下的,坡度不大,但很漫长。走了大约五十米,陈九感觉已经下到了山体的内部,头顶的树根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石头——灰白色的、冰冷的、没有任何生命痕迹的石头。
胡八两在前面停了下来。
“到了。”他用手电照着前方,光柱打在一面石壁上。石壁不是天然的,是人工砌筑的,石块之间严丝合缝,连刀片都插不进去。石壁上有一个破洞,大约半人高,边缘的石头被敲碎了,露出后面一片漆黑的空间。
“这就是墓道的外墙。教团的人炸开了。”胡八两把工兵铲从腰带上拔下来,握在手里,“过了这道墙,就是墓道了。我先进,你们等我的信号。”
陈九弯腰钻过去。脚踩到实地的时候,他直起身,用手电扫了一圈。
墓道很宽,能并排走三个人。地面是青石板铺的,很平整,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石灰。两边的墙壁也是青石砌的,墙面上刻满了符文,不是文字,是一种更古老的符号,螺旋形、波浪形、交错的线条,跟钥匙表面的纹路一模一样。墓道的穹顶很高,手电照不到顶,光柱在黑暗中衰减,最后被吞没了。
空气很冷,比通道里冷得多。陈九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手电光里飘散。他用镇诡之眼扫了一圈——墓道里的阴气很浓,但不是那种暴烈的、攻击性的浓,而是一种沉静的、古老的浓,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在呼吸。
周明钻了进来,接着是林清荷,最后是影。五个人站在墓道里,五束手电光在黑暗中交叉、分开、又交叉,照在墙壁的符文上,符文在手电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活的,像是随时会流动起来。
林清荷进来之后,身体猛地僵了一下。她捂着胸口,弯下了腰,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影扶住她,右手按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再一次传递过去。
“它在叫我。”林清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在前面……很近……”
陈九把手电照向墓道的深处。光柱延伸到大约三十米的地方,被一道石门挡住了。石门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墓道的横截面,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永夜的符号,圆圈,两条交错的曲线,跟第一把钥匙上的“永夜”二字风格完全相同。
符号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跟陈九手里的钥匙一模一样。
“第三把钥匙在门后面。”影说。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握在手心。两把钥匙的光纹在黑暗中跳动,频率同步,像两颗心脏在并肩跳动。它们认识这扇门,或者说,它们认识门后面的东西。
胡八两从背包里掏出一根荧光棒,折亮,扔向墓道深处。荧光棒在空中划出一道绿色的弧线,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石门的旁边。绿光照亮了门的下半部分,能看到门缝——很窄,不到一指宽,但能看到门后面有光,青蓝色的,一明一暗,像呼吸。
“那是什么光?”周明的声音发紧。
“门枢。”陈九说,“门的碎片。它在发光。”
“走。”陈九说。
五个人沿着墓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手电的光柱在墙壁上晃动,墙上的符文在手电光下忽明忽暗,像是在注视着他们。
走到石门前面的时候,陈九停下来,用手电照着门上的符号。符号的线条很深,边缘光滑,像是用机器雕刻的。符号正中央的凹槽,形状跟他手里的钥匙严丝合缝。
“三把钥匙才能打开这扇门。”陈九说,“我只有两把。第三把在里面。”
“那怎么进去?”周明问。
陈九没有回答。他把手按在门板上,感受着石头的温度。门是凉的,但不是那种死寂的凉,而是一种有温度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隔着厚厚的石头,把它的体温传递了过来。
“它在等我们。”陈九说。
影走到门前,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她的眉头皱了一下,退开一步,看着陈九。
“门后面有水声。”
陈九把耳朵贴上去。隔着厚厚的石门,他听到了——水声,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缓慢地划水,一下,一下,又一下。跟林家老宅地下水池里的水声一模一样。
他退开一步,把手从门板上放下来。
“开门。”陈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