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弯腰钻过去,脚踩到了青砖铺就的地面。地面很平,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石灰,石灰已经干透了,踩上去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弹性。他直起身,手电照向前方。
墓道宽约两米,高约两米五,成年人站在里面不觉得压抑,但也谈不上宽敞。两侧的墙壁是青砖砌的,砖面上抹了一层灰泥,灰泥上画着彩色的壁画。壁画的颜色已经暗淡了,大部分是暗红色、土黄色和灰黑色,但还能看出画的是什么——战争、狩猎、祭祀,一群人跪在地上,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高处,手里举着什么东西。黑袍人的脸上戴着一张面具,面具上刻着一个符号——永夜的符号。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的潮气、铜锈的金属味,还有一种陈九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很久以前燃烧过的某种香料,残留的气味渗进了砖缝里,几千年都没有散干净。
周明钻了进来,接着是林清荷,最后是影。五个人站在墓道里,五束手电光在墙壁上交叉、分开、又交叉,照在那些古老的壁画上,画中的人影在手电光下忽明忽暗,像是在动。
林清荷进来之后,身体又晃了一下。她扶着墙壁,深呼吸了几次,脸色比在外面的时候更白了,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很亮,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
“它在前面。”林清荷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更近了。”
影站在她身后,右手按在短刀的刀柄上,深灰色的眼睛扫视着墓道的每一个角落。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子遮住了那些黑色的纹路,但陈九注意到她的左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那些纹路在动。
胡八两蹲在地上,把工兵铲插在腰带上,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把钢珠。钢珠是黑色的,直径大约一厘米,磨得很光滑,在手里哗啦哗啦响。他把钢珠撒在地上,钢珠沿着青砖的缝隙滚动,有的滚到了墙边,有的卡在了砖缝里,有三颗停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那三块砖下面是机关。”胡八两用手电照着那三颗钢珠,光柱在砖面上画了三个圈,“踩上去,弩箭伺候。墓道两边的墙里藏着弩机,几千年前的机关,但你别指望它锈死了。这种墓里的机关,越老越毒。”
陈九蹲下来看了看那三块砖。砖面跟周围的砖没什么区别,颜色一样,大小一样,缝隙也一样。但他用手电从侧面照的时候,能看到砖面的反光不一样——周围的砖是哑光的,那三块砖有一层极薄的油膜,像是涂了什么东西。
“你怎么看出来的?”周明问胡八两。
陈九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照着两侧的壁画。壁画的内容从战争和狩猎变成了祭祀。第一幅画:一群人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像是在祈祷。第二幅画: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高台上,手里举着一把刀,刀下有一个人跪着,头低着,脖子上有一道红线。第三幅画:黑袍人将那个跪着的人推入一个深坑,坑底燃烧着黑色的火焰,火焰的形状扭曲,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黑袍人的脸上,始终戴着那张面具。面具上的永夜符号在手电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用血画的。
周明停下来,用手电照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麼,又咽回去了。
“你想说什么?”陈九问。
“黑袍人推人入坑的那幅画。”周明指着壁画,“坑底的黑火——你师父的笔记里提到过。他说那是‘永夜之火’,不是真正的火,是门另一边的能量渗过来形成的。那种火不烧实物,只烧灵魂。”
陈九把那幅画又看了一遍。黑袍人的姿态、跪着的人的姿态、坑底黑色火焰的形状,每一个细节都刻得很仔细,连跪着的人脸上的恐惧都画出来了——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开,像是在尖叫。
影一直没有说话。她走在最后面,手电的光柱在墙壁和地面之间来回扫,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在身后——墓道深处的黑暗中。
走了大约五十米,影突然停了下来。
“有东西在跟着我们。”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九转过身,手电照向墓道深处。光柱延伸到大约三十米的地方,被黑暗吞没了,什么都看不到。墙壁、地面、穹顶,都是空的。但镇诡之眼全开之后,他感觉到了——空气中有一种微弱的、持续的“呼吸声”,不是风,不是气流,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地吸气、呼气,一下,一下,又一下。
“什么东西?”周明的声音发紧。
“不知道。”影把手电关掉,在黑暗中站了几秒,又打开,“但它没有靠近。它只是跟着。”
陈九把第一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钥匙的光纹在跳动,频率比之前快了一些,但不是那种急促的快,而是一种警觉的快,像是一只竖起耳朵的兔子。
“走吧。”陈九把钥匙收好,“它要跟着就让它跟着。我们的目标是主墓室,不是它。”
五个人继续往前走。胡八两走在最前面,每隔几步就撒一把钢珠,测试前方的地砖。钢珠滚过的地方,有三处出现了异常——都是三块砖一组,分布的位置跟前面那组一模一样。胡八两用铁棍把机关一一锁死,五个人安全通过。
墓道尽头是一扇石门。
石门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墓道的横截面,门板是青石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没有雕刻,没有纹饰,只有正中央刻着一行古字。字是大篆,笔画繁复,有些字陈九不认识,但能猜出大概的意思。
周明凑近了,手电照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入此门者,当弃光明。”
“吓唬人的。”胡八两把工兵铲插回腰带,双手推门。石门纹丝不动,连晃都没晃一下。他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门还是没动。他退后一步,喘了口气,“姥姥的,这门得有几千斤重,推不动。”
陈九走到门前,把第一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靠近石门。
钥匙靠近石门大约十厘米的时候,石门上的那行古字开始发光。不是反射手电的光,而是它们自己在发光——青蓝色的光,很淡,但很清晰,像是用荧光笔描了一遍。光从字迹的笔画中渗出来,沿着石门的表面扩散,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从中心向边缘推开。
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涌出一股冷风,比墓道里的空气更冷,带着一种陈九从未闻过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霉变,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纯粹的东西,像是时间的味道。
陈九双手推门。石门比想象的要轻,或者说,门轴比想象的要润滑。门向内打开,没有声音,没有摩擦,像是经常被人推开的一样。
门后是一片漆黑。手电光照进去,光柱在黑暗中延伸,照不到对面的墙壁,照不到两侧的边界,照不到头顶的穹顶。光柱在黑暗中衰减,最后被吞没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把光吃掉了。
墓道第二层。
比第一层宽了三倍。
陈九迈过门槛,手电在黑暗中扫了一圈。地面还是青砖铺的,但砖比第一层的大了一倍,砖面上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几乎没有空白的地方。墙壁也是青砖的,但墙上没有壁画,取而代之的是嵌入墙壁的铁链——手臂粗的铁链,从墙壁里伸出来,垂向地面,末端消失在黑暗中。铁链的表面锈迹斑斑,但看起来很结实,像是还能用。
穹顶更高了,手电照不到顶,只能看到一片黑暗,黑暗中偶尔有东西在反光,像是金属,又像是某种矿石。
林清荷跟在陈九身后,迈过门槛的时候,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捂住了胸口。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困难,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的胸口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它更近了。”林清荷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就在前面……不远……”
影走到她身边,右手按在她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林清荷的呼吸慢慢平了一些,但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已经完全消失了。
胡八两站在石门旁边,手电照着墓道第二层的深处。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爷爷、太爷爷、太爷爷的爷爷,三代人都在这里折过。他站在他们曾经站过的位置,看着他们曾经看过的黑暗。
“我爷爷当年走到了这一层。”胡八两的声音很沙哑,“他说他在这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回去之后,断了一条腿,疯了两年,死了。”
“他看到了什么?”周明问。
胡八两摇了摇头:“他没说。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每次他想说,嘴就张不开,像是有什么东西捂住了他的嘴。”
陈九把手电照向墓道深处。光柱在黑暗中延伸,大约五十米外,出现了什么东西——不是墙壁,不是石门,而是一个更深的、更黑的黑暗,像是光被什么东西吸收了。
他把第一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钥匙的光纹在跳动,频率快得连成了一片,金色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照在地面的符文上,符文在手电光和钥匙光的双重照射下开始流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走吧。”陈九把钥匙收好,手按在符水葫芦上,朝那片更深的黑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