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的手电光扫过墓室墙壁的时候,照到的不只是那些嵌在墙里的尸体。尸体之间的空隙中,有大片大片的壁画,比第一层和第二层的壁画更完整、更精细,颜色也更鲜艳。暗红色、土黄色、灰黑色、青蓝色,几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手电光下泛着古老的光泽。
“来看这个!”周明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比前面两层都详细!”
陈九从石台前退回来,走到周明身边。墙壁上的壁画分为八幅,每一幅都有一米见方,用黑色的线条分割开,像一个被拆开的连环画。他用手电照着,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第一幅:一个大祭司站在祭坛上,穿着黑色的祭袍,脸上戴着面具。祭坛周围跪着几十个人,双手举过头顶,掌心朝上。祭坛的正中央有一团黑色的火焰,火焰的形状扭曲,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第二幅:天空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云层的裂缝,不是光线的折射,而是天空本身裂开了,像一张被撕破的纸。裂缝的边缘是黑色的,从裂缝中落下七把钥匙,每一把的形状都不一样,排列成一个圆圈,悬浮在半空中。
第三幅:大祭司用七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很大,大到画面装不下。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不是阳光,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更冷、更暗的光,青蓝色的,像深海里的磷光。
第四幅:门后爬出了东西。不是具体的形状,而是一团扭曲的、不断变化的黑暗,从门缝中挤出来,像一只从蛋壳里钻出来的雏鸟。那个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像一团没有形状的烟雾。它爬出来的地方,城市在燃烧,人们在尖叫,地面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痕迹,像是一条巨大的蛇爬过的痕迹。
第五幅:大祭司用自己的身体封印了门。他站在门前,双手按在门板上,身体在发光——金色的光,跟钥匙的光一样。门在慢慢关闭,门缝里的光在慢慢消失。大祭司的身体在光的照耀下变得透明,能看到他体内的骨骼和血管,心脏的位置有一团最亮的光,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第六幅:七把钥匙被分散到七个节点。七个节点分布在大地上,每一个节点都有一根石柱,石柱的顶端有一个凹槽,钥匙就放在凹槽里。每一个节点都有一个守门人,跪在石柱旁边,低着头,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等死。
第七幅:大祭司被制成“活尸”。他躺在石台上,穿着黑色的祭袍,双手交叠放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把钥匙。四个穿着黑袍的人站在石台四角,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缠绕在大祭司的身体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八幅:被人为破坏了。石壁被凿掉了一大块,碎石堆在墙角,只剩下半行字。字的笔画很深,像是刻上去的,笔锋有力,但只有半边,剩下的半边被凿掉了,看不出原来的内容。
陈九蹲在第八幅壁画前,用手电照着那半行字。笔画是大篆,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字——“不可……其……,……全城……”。
“这半行字被凿掉不超过五十年。”胡八两走过来,蹲在陈九旁边,用手指摸了摸石壁上的凿痕,“看这个凿痕,不是古代的工具留下的,是现代的——钢钎、锤子,甚至可能用电钻。有人故意毁了这最后一幅画,不想让人看到完整的内容。”
影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壁画前,看着那些被凿掉的痕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握紧了刀柄。“是教团干的。他们不想让人知道门的真相。”
“你怎么知道?”周明问。
“因为教团的密档里,关于古墓的部分也缺了很多页。不是被虫蛀的,是被撕掉的。”影的声音很平,“殷墟的书房里有一本古书,专门讲这座古墓的。我偷看的时候,发现中间有十几页被撕掉了。我问过灰,灰说那是‘教团的核心机密’,只有大祭司和护法能看。”
林清荷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走到第八幅壁画前。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标记在共鸣。越靠近石台上的尸王,标记的反应就越强烈,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触碰石壁上那半行字。石面是凉的,粗糙的,凿痕的边缘很锋利,像刀片。她的手指在凿痕上划过,指尖被划破了,血渗出来,滴在石壁上。
血滴落在石壁上的瞬间,林清荷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唇剧烈地颤抖,像是在经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她的手还按在石壁上,手指僵直,指甲嵌进石缝里,指尖的血在石面上蔓延,渗进那些古老的刻痕中。
“我看到了……”林清荷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陈九从未听过的恐惧,“那半行字……是‘不可令其苏醒,代价是全城陪葬’。”
她的手从石壁上滑落,身体往后倒。影从后面接住了她,右臂环住她的腰,把她扶住。林清荷靠在妹妹的肩膀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的手指还在流血,血滴在影的衣服上,在黑色的布料上洇开,看不见。
“你看到什么了?”陈九蹲下来,平视林清荷的眼睛。
周明从背包里掏出检测仪,对着石壁测了一下。仪器上的数字跳了几下,稳定在了一个很高的数值上。“石壁里有血液残留,时间不超过一百年。是民国时期的血。”
“民国时期。”陈九念了一遍,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林怀远。林清荷的祖父,民国时期三次探访古墓,第三次在山上转了一圈,没敢下来。他下来过。他不仅下来了,还走到了第三层,看到了第八幅壁画,看到了那半行字。也许那行字就是他写的,用自己的血。他写完之后,把壁画凿掉了,不想让后来的人看到。为什么?是因为那行字太可怕,怕吓跑后来的人?还是因为那行字是假的,怕误导后来的人?
墓室中央的石台上,尸王的右臂猛地抬了起来。
尸王的眼睛睁开了。
没有瞳孔。没有虹膜。没有眼白。只有两个纯黑色的、像黑洞一样的凹坑,凹坑的边缘有一圈暗红色的光,在缓慢地跳动,像心跳。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反射手电的光,而是它自己在发光,暗红色的,像两团快要熄灭的炭火。
墙上的三百具尸体同时睁开了眼睛。灰白色的光从眼眶中涌出来,照亮了整个墓室。铁链在剧烈地晃动,发出哗哗的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铁链的另一端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束缚。有些尸体在动——不是整体的移动,而是局部的抽搐,手指在抽动,脚趾在抽动,嘴角在抽动,像是它们正在从两千年的沉睡中慢慢醒来。
低沉的呻吟声从三百张嘴里同时发出。不是说话,不是尖叫,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的声音。声音在墓室里来回反射、叠加、放大,震得人头皮发麻,骨头都在共振。
陈九站在壁画前,两把钥匙在腰间脉动。钥匙的光纹跳动得越来越快,频率已经快到了连成一片,金色的光从口袋里透出来,像两盏小灯,在他腰间闪烁。钥匙不是在害怕,是在兴奋。它们等了两千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它醒了。”陈九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话。
胡八两把左轮手枪从腰间抽出来,枪口对准了石台的方向。他的手很稳,但额头上有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流,滴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周明把工兵铲握在手里,铲头朝前,横在胸前。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眼睛很亮,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影把林清荷扶到墙边,让她靠着墙壁坐下,把短刀塞进林清荷的手里,握着她的手,把刀柄攥紧。“拿着。如果有什么东西靠近你,不管是什么,刺它。”
林清荷握着刀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松手。“你去哪?”
影没有回答。她站起来,从腰后抽出另一把短刀——这是她的备用武器,比主刀短一截,刀身更窄,但刀刃同样锋利。她双手握刀,站在林清荷身前,面朝石台的方向。
尸王的头转动了。动作很慢,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石头的缝隙中摩擦。头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像是在扫视整个墓室。它的眼睛——那两个纯黑色的凹坑——最后停在了陈九的方向。
陈九站在壁画前,手电的光柱照在尸王的脸上。那张脸是暗灰色的,五官很清晰,鼻梁很高,嘴唇很薄,颧骨很突出。它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不是恶意,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冷漠的东西——像是在辨认,像是在确认,像是在等待了两千年之后,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钥……匙……”
声音很低,很沙哑,像是用石头摩擦石头发出的声音。但那个字很清楚,每个音节都很清楚,像是它在两千年的沉睡中一直在练习这个字,练了两千年,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两把钥匙。钥匙的光纹在跳动,频率跟尸王胸口的青蓝色光完全同步,像是三颗心脏在并肩跳动。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举到胸前。金色的光从指缝中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眼睛里。
尸王的右手朝他的方向伸了过来。手指张开,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他把钥匙放上去。
墙上的三百具尸体同时发出了更尖锐的呻吟声。铁链剧烈地晃动,有几根铁链从墙壁上脱落了,铁链的末端在空中飞舞,像一条条黑色的蛇。有几具尸体的手从铁链中挣脱了,灰白色的、干枯的手在空中挥舞,手指在抓挠,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陈九站在石台前,距离尸王不到两米。他能闻到尸王身上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霉变,而是一种更淡、更干净的气味,像是雨后的泥土,又像是刚割过的青草。一个死了两千年的东西,身上不应该有这种气味。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最后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