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把钥匙入手的瞬间,陈九的掌心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不是第一把那种温热,也不是第二把那种冰凉,而是一种更极端的东西——滚烫的,像是刚从炉火中夹出来的铁块,烫得他手指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钥匙在掌心里滚动,暗青色的光纹从金属表面溢出来,像融化的玻璃丝,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一圈一圈,勒进皮肤里。
三把钥匙,在他身上同时发出了共鸣。左边口袋里的第一把,右边口袋里的第二把,右手掌心里的第三把,三颗心脏以同一个频率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频率不快,很慢,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三把钥匙的深处缓慢苏醒。
尸王的身体在龟裂。不是从一处开始,而是从全身同时开始。暗灰色的皮肤上布满了裂纹,裂纹从脸延伸到脖子,从脖子延伸到胸口,从胸口延伸到手臂和腿,像一尊被放在火上烤了很久的石像,终于承受不住了。裂纹中没有血流出来,只有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渗出来,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它的身体在萎缩,不是变矮,而是变薄,像有什么东西从体内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它站在石台旁边,手还保持着递出钥匙的姿势,手指僵在半空中,指尖已经开始碎裂,一小块一小块的石头从指尖脱落,掉在地上摔成粉末。
“走……”尸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量,“走……它……要……来……了……”
陈九把第三把钥匙塞进口袋,拉好拉链。三把钥匙在口袋里紧挨在一起,光纹透过布料,在他的腰间亮起三个光点,像三颗并排的星星。
墙上的三百具尸体同时动了。不是之前那种整齐划一的、被术法驱动的机械动作,而是一种更混乱、更疯狂的东西。它们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断了腿,在地上爬;有的断了手,用嘴咬;有的身体已经碎裂了,上半身在地上拖行,留下一道道黑色的痕迹。它们的目标不再是陈九,而是石台的方向,是尸王的方向。
尸王的身体在崩解。它跪在了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双手撑地,头低着,暗红色的光从全身的裂缝中涌出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做最后的挣扎。那些活尸朝它涌过去,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具正在崩解的身体。
“它们在抢它的能量。”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虚弱,但很清晰,“尸王的术法在消散,那些活尸失去了控制,但它们还记得一件事——它们需要尸王的能量才能维持存在。它在死,它们也要死。它们想在死之前把尸王的能量抢过来,多活一会儿。”
陈九转过身,看到影靠在墓室左侧的墙壁上。左臂的袖子已经撕掉了,露出整条手臂——黑色的纹路从手腕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子,正在往脸上爬。她的左脸已经有三分之一被黑色纹路覆盖了,像一张黑色的面具,从下巴一直延伸到颧骨。她的右手还握着短刀,刀尖撑在地上,支撑着身体的重量,但她的手在发抖,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林清荷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按在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影给她的那把短刀,刀尖朝外,对着活尸的方向。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灰尘,混在一起,一道一道的,像下雨天车窗上的水痕。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很亮,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盯着每一具靠近的活尸。
周明站在她们前面,工兵铲握在手里,铲头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正在往下滴。他的衣服破了几个洞,脸上有一道血痕,不知道是被什么划的,但他的眼神很稳,没有慌乱。胡八两站在墓室右侧,左轮手枪已经空了,弹壳散落了一地。他把枪插回腰间,从地上捡起一具活尸掉下来的铁链,在手上绕了两圈,当鞭子用。铁链的末端还连着一只断手,甩起来呼呼作响。
一具活尸突破了周明的防线,朝林清荷扑去。林清荷举起短刀,刺进了活尸的胸口。刀尖切入石头一样坚硬的身体,只进去了一寸就卡住了,活尸的手抓住了她的肩膀,手指嵌进肉里,疼得她叫出了声。影从旁边挥刀,斩断了活尸的手腕,断手还抓在林清荷的肩膀上,手指没有松开。林清荷把断手扯下来扔在地上,手指还在动。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第三把钥匙,握在手心,朝活尸的方向举起。钥匙的暗青色光纹在黑暗中跳动,频率快到了极致,金色的、暗金色的、暗青色的三色光交织在一起,像一盏三色的信号灯。活尸们停住了,灰白色的眼睛盯着钥匙的光,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被那道光定住了。
“跑!”陈九喊道,“往门口跑!”
周明拉着林清荷往墓室入口跑。胡八两甩着铁链断后,铁链的末端在活尸群中扫过,把几具靠得太近的活尸抽退。影撑着墙壁站起来,右手的短刀还握着,左臂垂在身侧,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绳子。她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左臂的重量在拉扯她的肩膀,让她失去平衡。
陈九走在最后,三把钥匙握在手里,光纹在跳动,逼退那些想要靠近的活尸。活尸们在钥匙光的照射下不敢靠近,但它们没有退远,就在几步之外跟着,灰白色的眼睛一直盯着他,像一群等待猎物倒下的狼。
墓室入口的铜门还开着。陈九最后一个迈过门槛,转过身,把三把钥匙举到胸前,三色光同时亮起,在铜门的位置形成了一道光幕。活尸们冲到光幕前停住了,最前面那具活尸伸出手想要穿过光幕,指尖刚碰到光的边缘就冒出了白烟,像被火烧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陈九把钥匙收好,转身朝墓道走去。墓道里很暗,手电的光柱在前面晃动,照在墙壁的符文上,符文在手电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双双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身后传来活尸们的呻吟声,低沉的,持续的,像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哀嚎。然后是一声巨响——铜门关上了,声音在墓道里来回反射,震得人头皮发麻。活尸们的呻吟声被隔绝在了门后,墓道里安静了。
五个人靠在墓道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手电的光柱在天花板和地面之间来回晃动,照在每个人的脸上,那些脸都是惨白的,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的液体,像刚从战场上下来的伤兵。
胡八两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烟熏了很多年:“姥姥的,这条命差点交代了。”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烟盒已经瘪了,里面的烟断成了两截。他拿出一截短的,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着,火苗在手电光中跳动,点燃了烟头。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黑暗中慢慢散开。
影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左臂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巴,半张脸被黑色的线条覆盖,像一张正在编制的网。她的右手还握着短刀,刀尖撑在地上,但她的手在发抖,刀尖在青石板上划出细碎的声响。林清荷跪在她面前,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轻轻抚摸那些黑色的纹路。纹路是热的,不是人体该有的温度,而是那种被火烧过的、灼热的温度。
“疼吗?”林清荷的声音在发抖。
影摇了摇头。不是不疼,是不想说。
陈九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第一把钥匙,靠近影的左臂。钥匙的金色光纹跳动了一下,影手臂上的黑色纹路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钥匙的能量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除。侵蚀物质已经深入了她的血管和神经,跟她的身体长在了一起,分不开了。
“钥匙压不住它了。”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侵蚀物质已经扩散到了淋巴系统。就算现在找到解除标记的方法,也来不及了。我的身体已经被改写了。”
林清荷的眼泪流了下来,无声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影的脸上,滴在那些黑色的纹路上。影没有擦她的眼泪,也没有安慰她。她只是闭上了眼睛,靠在墙壁上,呼吸很轻,很平。
胡八两把烟抽完,烟头掐灭在墙壁上,站起来,走到陈九身边。“九哥,接下来怎么办?”
陈九看了一眼墓道深处。手电的光柱照不到尽头,墓道在前方大约五十米的地方拐了个弯,拐弯之后是什么,没人知道。地图上标注了墓道三层,第三层是主墓室,他们已经过了。但地图上没有标注主墓室之后还有什么,那张地图不完整,或者殷墟故意没画全。
“往前走。”陈九把帆布包背好,检查了一下包里的东西。符水葫芦快空了,摇了摇,大概还能用一次。镇魂钉还剩三根,缚灵索还有一捆,黄纸和朱砂还有一些,但在地下画符的效果不如事先准备好的法器。东西不多了,但应该够用。
影睁开眼睛,撑着墙壁站了起来。左臂垂在身侧,完全失去了知觉,但她的右手很稳,短刀握在手里,刀刃朝前。她把林清荷从地上拉起来,用右臂环住姐姐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
“走吧。”影说,“墓道里不能待太久。空气越来越差了。”
陈九走在最前面,三把钥匙在腰间脉动,三个光点透过布料在黑暗中闪烁。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铜门的方向。门后还有声音——不是呻吟,不是哀嚎,而是一种更低沉、更持续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一下一下地撞击着门板。
它在撞门。不是活尸,是别的什么。活尸没有这么大的力气,也没有这么强的意志。那扇铜门几千斤重,能把门撞得震动的,不是普通的东西。
尸王死了。守门人没了。门枢失去了守护者。
陈九转过身,加快脚步,朝墓道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