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水用尽了。
陈九把葫芦倒过来，最后几滴暗红色的液体滴在胡八两的胸口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白色的蒸汽升起来，然后葫芦彻底空了。他把葫芦扔在地上，铜壳撞击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墓室里回荡。胡八两躺在地上，身体在煞体和肉身之间反复切换——灰白色的皮肤变成肉色，又从肉色变回灰白色，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在明暗之间闪烁。他的眼睛闭着，眼皮在剧烈地颤抖，眼珠在眼皮下面快速转动，像在做一场很可怕的梦。
周明跪在胡八两身边，从背包里翻出急救包，扯开纱布，缠在胡八两的左臂上。左臂上的符文伤口还在渗血，血是黑色的，浓稠得像沥青，浸透了纱布，在白色的布料上洇开一片黑色的圆。他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得很紧，但血还是从纱布的缝隙中渗出来。林清荷跪在胡八两的另一侧，握着他的右手。他的手是凉的，不是正常的凉，而是一种没有温度的、像冷血动物一样的凉。她的手在发抖，但没有松开。
影靠着墓室的墙壁，左臂垂在身侧，右手里握着短刀。她看着胡八两，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但她的嘴唇抿得很紧。黑色纹路从她的左臂蔓延到了锁骨，在衣领的边缘若隐若现。
陈九蹲在胡八两面前，把手指按在他的脖子上，感受着他的脉搏。脉搏很弱，弱到几乎摸不到，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在水底深处还有一点点水流，但随时都可能断掉。体温偏低，比正常人低了两度左右，而且还在缓慢下降。
周明把急救包翻了个底朝天，从里面掏出一个银色的小袋子，撕开，里面是一张急救毯，锡箔的，能保温。他把毯子裹在胡八两身上，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件备用的抓绒衣，叠起来垫在胡八两的头下面。
“他的脉搏在恢复。”周明的声音带着不确定，“但是很慢。而且他对阴气的抵抗力永久下降了。以后只要接触到稍微浓一点的阴气，他就会昏迷甚至死亡。”他抬起头看着陈九，脸色很差，“这意味着，他不能再下墓了。任何墓都下不了。”
陈九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因为没什么好说的。胡八两用自己下半辈子的职业生涯，换了他们几个人的命。不是交易，是选择。他选择了救他们，然后承担代价。
胡八两的眼睛睁开了。眼皮很重，像是挂了铅块，他用力撑了好几次才撑开。眼珠是棕色的，煞体的黑色已经退去了，但瞳孔放得很大，眼底有一层淡淡的灰色，像蒙了一层雾。他看着陈九，嘴唇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渗出了血。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胡八两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说梦话，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后……下墓的事我干不了了，但我认识……半个江湖的倒爷……你需要什么消息……找我。”
陈九看着他，点了点头。“开个古玩店吧。干净的。”
胡八两笑了。嘴角往两边咧，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但笑容没有收。他笑出声来，声音很沙哑，像破风箱在漏气，但他在笑。
“早就……想开了。店面都看好了，在县城老街。卖假古董。”他咳嗽了两声，咳出来的唾沫带着血丝。“反正那些来买的，没几个识货的。”
陈九把急救毯往他下巴的方向掖了掖，站起来，转身看着影。影靠在墙上，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你和你师父一样，都喜欢救人。”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陈九看着她。“你认识我师父？”
影没有回答。她把短刀插回腰后的皮鞘，从墙上直起身，朝墓室入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走吧。‘山’可能已经在外面了。”
陈九转身，把三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并排放在石台上。三把钥匙同时发出脉动，频率一致，像三颗心脏在同步跳动。青铜色的光纹、暗金色的光纹、暗青色的光纹，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照亮了他的脸。他感到一阵眩晕，不是身体上的眩晕，而是意识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的后脑勺上推了一把，把他推进了另一个空间。
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画面。一个巨大的、黑色的大门，门板是石头的，表面刻满了符文，跟钥匙上的纹路一样。门上嵌着七个凹槽，排列成一个圆圈，其中三个凹槽在发光——金色的、暗金色的、暗青色的。光从凹槽中溢出来，在门上流动，像三条发光的河流在石面上蜿蜒。门缝里透出光，不是钥匙的那种光，而是一种更暗、更沉的蓝色，像深海的颜色。
然后，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段记忆被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门……快开了……”
声音消失了。画面也消失了。陈九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石台前，手按在钥匙上。周明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相机，正在拍钥匙的排列。
“你刚才翻白眼了。”周明放下相机，看着他，“大概五秒钟。叫你你没反应。”
陈九把手从钥匙上收回来，把三把钥匙用防水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看了一眼石台上尸王留下的灰烬，黑色的粉末在石面上铺了一层，被墓室里的风吹得微微飘散。
“谢谢你守了两千年。接下来，交给我。”
他转身，朝墓室入口走去。周明把相机收进背包，把胡八两从地上扶起来，把他的右臂搭在自己肩膀上。林清荷扶着影，影的左臂垂在身侧，右臂搭在林清荷的肩膀上。五个人朝墓室入口走去。
身后，墓室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上下左右的晃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断裂、崩塌、下沉。石台上的灰烬被震得飘起来，在空中散开。墙壁上的碎石开始掉落，一块一块，砸在地上，扬起灰尘。失去了尸王的支撑，整座古墓正在缓慢坍塌。
陈九加快了脚步。三把钥匙在口袋里脉动，频率很快，像在催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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