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道的顶部开始掉落碎石。不是大块大块地塌,而是小石子从砖缝中簌簌往下掉,像下雨一样,砸在头上生疼。陈九走在最前面,手电的光柱在墓道里来回扫动,照在墙壁的符文上,符文在光柱中忽明忽暗,像一双双在黑暗中眨动的眼睛。第二层墓道的幻觉术法已经失效了——尸王死后,维持术法的能量消失了,那些扭曲空间的力量像断了电的机器,停止了运转。墙壁不再蠕动,地面不再变形,他们用肉眼就能看清路,不需要再闭眼行走。
周明背着胡八两,步伐沉重但稳定。胡八两趴在他背上,双手垂在他胸前,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呼吸很轻,但没有睡着。林清荷扶着影,影的左臂垂在身侧,右臂搭在林清荷的肩膀上,两人的脚步都不快,但没有停。五个人在墓道里快速移动,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像很多人在同时奔跑。
第一层墓道的机关被胡八两破解过,但坍塌导致部分地砖移位,一些原本被锁死的机关重新激活了。陈九的脚踩在一块地砖上,砖面微微下沉了一截,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听到了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滑动。弩箭。他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镇魂钉,蹲下来,把钉尖插进地砖的缝隙里,用力别了一下。砖面卡住了,没有继续下沉。墙壁里的滑动声停了。
“贴墙走。踩我踩过的位置。”陈九站起来,贴着墓道的左侧墙壁,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每踩一块地砖之前,他先用脚尖探一下,确认砖面稳定了才踩实。周明跟在他后面,背着胡八两,每一步都踩在陈九踩过的位置上。林清荷和影跟在后面,影的脚步有些拖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气眼的入口出现在手电光柱的尽头。那个破洞还在,边缘的石头碎了一地,洞口黑漆漆的,能看到洞壁上的树根和泥土。陈九先钻了出去,外面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他把手伸进洞口,拉住了林清荷的手,把她拽了出来。周明把胡八两从洞口推出去,陈九在外面接住,扶着他在草地上坐下。周明最后一个钻出来,膝盖在洞口边缘磕了一下,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没有喊出来。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不是爆炸,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塌陷了,声音很闷,很沉,像一个人在很深的井底往水里扔了一块大石头。气眼通道坍塌了,碎石和泥土从洞口涌出来,把入口彻底封死了。
胡八两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个被碎石堵死的洞口,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这座墓,以后再也没人能进去了。”
陈九站起身,正要说话,余光扫到了山坡上的一个人影。灰色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他的体型——魁梧,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是幻觉,不是光影的错觉,是一个真实的人,站在山坡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身后站着四个黑衣人,排成一排,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四尊雕塑。
影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她从林清荷的肩膀上直起身,右手按在了腰后的短刀上,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山。”影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陈九能听见。“教团的护法之一。能力是操纵土石和尸体。在古墓这种地方,他几乎是无敌的。”
山从山坡上走下来,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落在碎石上,碎石被碾成粉末。他走到距离陈九大约十米的地方站定,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很厚,没有表情,像一条刻在脸上的直线。他的视线落在陈九的腰间——那里是三把钥匙的位置,防水布鼓鼓囊囊的,能看出里面包着东西。
影挡在了林清荷面前,右手从腰后拔出了短刀,刀尖朝下,点在膝盖旁边。她看着山,深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这是我的任务。”影的声音很平。
山看了她一眼。兜帽的阴影下,他的眼睛终于露了出来——深棕色的,很暗,像两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你的任务失败了。教团派我来‘回收’。”山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动。他把右脚抬起来,跺在地上。
地面震动了。不是地震那种整体的震动,而是陈九脚下的那一小块地面在裂开。泥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裂缝向两边扩散,露出了下面的东西——干枯的手,灰白色的,手指很长,指甲是黑色的,从泥土中伸出来,像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死人。不止一只,是很多只。裂缝中伸出了七八只手,在空气中挥舞,手指在抓挠,像在找什么东西可以抓。
陈九跳开了。他退后了两步,从腰带上拔出一枚镇魂钉,朝山的面门掷去。铜钉在月光下闪着冷光,速度很快,空气被划破了,发出尖锐的破空声。山侧头避开,铜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泥土里。但陈九真正的目标不是山的脸,而是他脚下的地面。第二枚镇魂钉出手了,不是朝山掷去,而是朝山脚下一米处的地面。铜钉钉入泥土,钉头上刻着的符文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钉头扩散开来,像水面的涟漪,切断了山对那一小片区域的术法连接。那七八只干枯的手同时僵住了,像断了电的机器,手指不再抓挠,垂了下去,缩回了裂缝中。
山没有给陈九喘息的机会。他把双手按在地上,手指插进泥土里,像插进一块软泥。整片山坡开始震动——不是地震,而是山在操纵土石,让脚下的土地变成他的武器。地面隆起了一道道土墙,从泥土中升起来,像一堵堵城墙,把他们围在了中间。土墙很高,至少两米,表面光滑,像被机器打磨过的混凝土,没有缝隙,没有着力点,爬不上去。
山站在土墙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九。月光照在他身上,把灰色的长袍染成了银白色。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下命令。
“三把钥匙,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活着离开。”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三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很快,像在回应山的威胁。
“不交。”
山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像要拍什么东西。
“那就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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