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两从医院回来的时候,左臂缠着绷带,绷带从手腕一直裹到肘部,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拉链拉到下巴。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发白,但眼睛很亮,精神头不错。一进旅馆房间就往床上一坐,床板吱呀一声响。
“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三天。”胡八两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我说不行,旅馆比医院舒服。医生说你这是拿命开玩笑。我说命是我的,开不开玩笑我说了算。”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
周明坐在床边,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个老式工厂的卫星地图,灰色的厂房,红色的砖墙,黑色的烟囱,周围是大片的荒地。他把地图放大,又缩小,来回看了好几遍。
“城北化工厂,建于七十年代,九八年倒闭。倒闭之后一直荒着,据说要拆,但一直没拆。当地人叫它‘鬼厂’,说晚上能听到机器运转的声音。”周明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第四把钥匙应该在这个位置——厂区最深处的一个废弃车间。殷墟给的地图上标的。”
陈九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三把钥匙放在桌上,用防水布垫着,布面上印着钥匙的纹路,像被烫出来的痕迹。第一把的金色光纹在跳动,第二把的暗金色光纹静止不动,第三把的暗青色光纹时明时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殷墟传音的内容,我跟你们说过了。”陈九没有回头,“第四把钥匙在化工厂。那里有陷阱。但我必须去。”
影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左臂垂在身侧,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黑色的纹路。右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尖朝下,点在膝盖旁边,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你相信殷墟?”影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说出来的。
影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短刀,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
林清荷坐在影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她的脸色比在古墓里的时候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她看了看影,又看了看陈九,嘴唇动了动,犹豫了几秒。
“我跟你们去。”
陈九看着她。林清荷的眼神很坚定,没有闪躲,没有犹豫。
“化工厂不是古墓,没有殉葬的尸体,没有活了两千年的尸王。但那里的东西可能比尸王更危险。你的标记已经转移了,感知力会越来越弱,帮不上什么忙。而且——”
“我的标记虽然转移了,但我的感知力还在。”林清荷打断了陈九,“在古墓里,我感觉到尸王的位置,感觉到那些活尸的方向,感觉到门枢的能量波动。这些感觉不是标记给我的,是我的身体记住了。三十年,我的身体被标记改造了三十年,就算标记没了,这些能力也不会立刻消失。在化工厂,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有用。”
陈九看着她,又看了看影。影没有看姐姐,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短刀,但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好。”陈九说。
林清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伸出手,握住了影的手。影的手是凉的,林清荷的手是温的,凉的和温的贴在一起,温度慢慢平衡。影没有把手抽回去,也没有看林清荷。她只是把短刀换到左手,用右手握住了姐姐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松手了就会失去什么。
胡八两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远处的山在夜色中是黑色的,看不见轮廓。
“下墓的事我干不了了。”胡八两的声音很沙哑,“左臂伤了,使不上劲。再下墓,就是给你们添麻烦。”他转过身,看着陈九,“但化工厂不是墓。我陪你们去。给你们看车,给你们放哨,给你们跑腿。干不了重活,但也不至于当累赘。”
陈九看着他,点了点头。“谢了。”
“谢什么。”胡八两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铜镜碎片,递给陈九,“这东西你拿着。我太爷爷从古墓里带出来的,碎了,但还能用。我爷爷用它避过煞,我爹用它挡过怨灵。现在它是你的了。”
陈九接过铜镜碎片,握在手心。碎片是凉的,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跳动,像心跳,又像是在回应什么。他把碎片收进口袋,跟三把钥匙放在一起。
“明天早上出发。”陈九说,“八点,旅馆门口。”
周明合上笔记本电脑,塞进背包里。胡八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左臂的绷带在灯光下白得刺眼。林清荷扶着影站起来,影把短刀插回腰后的皮鞘,右手搭在林清荷的肩膀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安静了。陈九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远处,城东的方向,有一片比夜色更黑的黑暗——那是化工厂的区域。废弃了二十多年的工厂,没有灯光,没有人烟,只有荒草、废铁、和不知道还存不存在的第四把钥匙。
他把三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握在手里。第一把青铜色的,金色光纹在跳动;第二把暗金色的,光纹静止;第三把暗青色的,光纹暗淡。三把钥匙在手心里,温度不同,频率不同,但它们在慢慢靠近,像是在互相寻找,又像是在互相等待。
“第四把。苏婉。陷阱。”陈九低声说了三个词,每个词都像是在心里称过了重量,“来吧。”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拉好拉链。
手机亮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陈九认得那个号段——灰的。
“化工厂欢迎你。钥匙在等你。陷阱也在等你。——灰。”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看了一眼房间。桌上还摊着省城的地图,城北化工厂的位置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两个字——“陷阱”。周明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像是小学生写作业。胡八两的烟灰缸里还有半截没抽完的烟,烟头还在冒着细烟。影坐过的椅子上,椅面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是水渍,还是别的什么,看不清楚。
陈九关了灯,走到床边,躺下来。三把钥匙放在枕头旁边,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光,三颗并排的星星,一明一暗,频率渐渐靠近。
明天去化工厂。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桌上的地图上。地图上那个红圈在月光中变成了暗红色,像一只闭着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这个房间。
陈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