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胡八两的越野车停在了城东一条废弃的公路尽头。车头前方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杂草中间有一条被车压出来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土路的尽头,是一片灰黑色的建筑群——化工厂。
厂区占地很大,一眼望不到边。最外围是一道两米多高的砖墙,墙头上拉着生锈的铁丝网,有些地方已经塌了,砖块散落在墙根。墙面上长满了爬山虎,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地铺了一层,把墙的颜色遮住了大半。大门是两扇铁栅栏门,用一条成年人手臂粗的铁链锁着,铁链上挂着一块铁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危险勿近”四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陈九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建筑群。厂房很高,烟囱更高,烟囱的顶端消失在清晨的雾气中,看不到头。厂房的窗户大部分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化学品的刺鼻味,而是一种更淡、更旧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几十年没人打理的地方特有的那种味道。
周明从背包里掏出检测仪,举在胸前,绕着厂区外围走了一段。仪器上的数字一直在跳,从正常值的个位数跳到了三位数,还在往上涨。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走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异常能量浓度是正常值的二十倍,而且波动频率跟古墓里的死气完全不一样。”周明把仪器屏幕转过来给陈九看,“古墓里的死气频率很低,像是一个人深睡时的脑电波。这个——频率很高,很活跃,像是在呼吸。”
陈九把第一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钥匙的金色光纹在跳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不是古墓里那种急促的、警觉的快,而是一种更沉稳的快,像是在确认方向。他把钥匙举到胸前,慢慢转动身体,转到厂区正门方向的时候,光纹猛地亮了一下。
“第四把在里面。”陈九把钥匙收好,“但信号被一层噪音包裹着,像是有人在故意干扰。我能感觉到钥匙的存在,但感觉不到它的精确位置。”
胡八两靠在车门上,左臂还缠着绷带,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风中慢慢散开。
“翻墙进去?”胡八两指了指围墙上一处坍塌的地方,“那边墙塌了半截,钻过去就行。”
陈九摇了摇头。他把镇诡之眼全开,看向厂区上空。在常人看不到的层面,工厂的上方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像肥皂泡一样的薄膜。膜很薄,但很密实,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流动,从厂区中心向四周扩散,像水面上的涟漪。薄膜的表面偶尔会出现一两道裂缝,但很快就被流动的波纹填补上了。
“外围有一层膜。”陈九把镇诡之眼收回来,“强行翻越会触发警报。教团布置的,专门防人潜入。膜连着某种术法,一旦被触发,里面的人会立刻知道我们的位置。”
“那怎么办?”周明把检测仪举起来,“找薄弱点?”
陈九点了点头。周明把检测仪调到扫描模式,沿着围墙慢慢走,仪器在手里举着,屏幕上的数字在不停地跳。走了一百多米,在一处被爬山虎完全覆盖的墙段前面,仪器上的数字突然降了一大截。周明停下来,又往前走了几步,数字开始回升。他退回来,在数字最低的那个位置站定。
“这里。异常能量浓度只有外面的三分之一。膜的薄弱点。”
胡八两走过来,用手扒开墙上的爬山虎,露出底下的砖墙。墙是老式的红砖,砖缝里的石灰已经粉化了,用手指一抠就掉渣。墙根的位置有一个不大的洞,被爬山虎遮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的边缘是黑色的,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挖出来的。
“有人从里面挖过。”胡八两蹲下来,用手电往洞里照了照,“不是动物挖的,动物挖的洞不会有这么整齐的边缘。这是人挖的,从里面往外挖。有人从厂里逃出来过。”
林清荷站在影的身边,一只手扶着影的右臂。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嘴唇发白,但眼睛很亮,一直在观察厂区周围的环境。她的手指在影的手臂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心跳,又像是在给自己打节拍。
影没有说话。她靠在车门上,低着头,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左臂垂在身侧,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黑色的纹路。右手里握着短刀,刀尖朝下,点在膝盖旁边。她的呼吸很轻,很平,像是睡着了,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深灰色的瞳孔在帽檐的阴影下看着厂区的方向。
“有人来了。”影突然开口了。
陈九转过身,看向公路的尽头。晨雾中,一个人影从远处走来。脚步不快不慢,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人影越来越近,轮廓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女人,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在脑后,马尾辫在风中轻轻晃动。手里握着一根铁棍,大约半米长,手指粗,一端磨尖了,在手电光下闪着冷光。
她走到距离他们大约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眼神很警惕,从陈九看到周明,从周明看到胡八两,从胡八两看到林清荷和影,最后又回到了陈九身上。铁棍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但没有举起来。
“你们也是来找人的?”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
陈九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镇诡之眼下,这个女人的身上没有任何异常——没有阴气,没有怨气,没有标记,没有任何灵异能量的痕迹。但她头顶有一团极淡的灰色雾气,不是标记,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残留——像是她曾经被什么东西接触过,接触的痕迹已经消退了,但还没有完全消失。
“你是谁?”陈九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视线从陈九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腰间——那里是防水布包裹的三把钥匙的位置。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了一瞬,握着铁棍的手攥得更紧了。
“你身上有东西。”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沙哑的、带着警惕的调子,而是一种更锐利、更直接的东西,“和我爸爸笔记里写的一样。你们到底是谁?”
陈九把手从口袋边移开,掌心朝外,表示没有敌意。他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瞳孔在晨光中呈深棕色,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血丝,像是很久没睡过好觉。
“你爸爸的笔记里写了什么?”陈九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视线从陈九的腰间移到了他的脸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说谎,又像是在回忆什么东西。
“写了钥匙。”女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写了三把钥匙,可以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有东西,不能放出来。”
陈九的手顿了一下。
“你爸爸在哪里?”
女人沉默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把铁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冲锋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本笔记本,巴掌大小,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她把笔记本递给陈九。
“你自己看。”
陈九接过笔记本,解开橡皮筋,翻开第一页。字迹是蓝色的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潦草,但能看清楚。第一页只有一行字:“苏婉,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不要来找我。但如果你一定要来,记住——第四把钥匙在厂区最深处的那个车间里。那里有陷阱,也有答案。”
陈九把笔记本合上,递还给女人。
“你是苏婉。”
女人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塞回内袋,拉好拉链。铁棍重新握回右手,但手指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你爸爸是教团的探路者?”陈九问。
苏婉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被人戳中了一个不愿意碰的伤口。
“关在哪里?”
“最深处那个车间。”苏婉看着厂区的方向,晨雾正在慢慢散去,灰黑色的建筑群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清晰,“已经三年了。我每个月都来,进不去。厂里有东西在守着。不是人,是别的东西。”
陈九把第一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钥匙的光纹在跳动,频率比之前更快了,像是在催促他。
“我进去。把你爸爸带出来。”
“我跟你进去。”苏婉把铁棍在手里转了个圈,握紧,“我知道里面的路。三年来,我至少进去过十次。虽然每次都进不到最里面,但外围的路我熟。”
陈九看了看周明,周明点了点头。看了看胡八两,胡八两把烟掐灭了,从车里抽出工兵铲。看了看林清荷,林清荷扶着影的右臂,冲他点了点头。看了看影,影还是低着头,帽子遮着脸,但她的右手已经从车门上放下来了,短刀握在手里,刀尖朝下,点在膝盖旁边。
“走。”陈九说。
苏婉走在最前面,带着众人穿过那道被爬山虎遮住的墙洞。洞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每个人都要侧着身子才能钻过去。洞的另一边是厂区的外围,地上铺着碎石和碎玻璃,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杂草比外面的更高,有些地方比人还高,草叶上挂着露水,走一趟裤腿全湿了。
厂区的空气比外面冷了好几度。不是冬天那种干冷,而是一种潮湿的、粘稠的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缓慢流动,带走了人体的温度。陈九把手按在钥匙上,三把钥匙在腰间脉动,频率一致,像三颗心脏在并肩跳动。
厂区深处,最黑暗的地方,第四把钥匙在等他们。
苏婉的父亲也在那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