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带着众人穿过墙洞后,没有继续往前走。她蹲下来,把铁棍放在地上,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地图,展开铺在碎石上。地图是手绘的,用铅笔画的,线条很细,标注很密。厂房的布局、道路的走向、车间的编号,都标得很清楚。有些地方用红笔画了叉,旁边写着“危险”两个字;有些地方用蓝笔画了圈,旁边写着“安全”或者“待查”。
周明蹲下来,手电照着地图上东边的位置:“树林外面是公路,公路往北是省道。他们可能是坐车走的。”
苏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把地图翻过来,背面还有更详细的标注——车间的内部结构、门窗的位置、通道的走向。有些地方用虚线画了“推测路径”,旁边写着“未探明”。
“你怎么知道这些?”胡八两凑过来,看着那张地图,眼神里有一种行家看行家的东西,“你以前干过这行?”
“没有。”苏婉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三年来,我每个月来一次。进不去,就在外面转。转多了,就画下来了。”
陈九站在旁边,一直在观察苏婉。镇诡之眼下,她头顶那团极淡的灰色雾气在缓慢飘移,形状不固定,像是一小片被风吹动的云。那不是标记,不是诅咒,而是一种更自然的东西——像是她的感知力太强了,强到超出了身体的容纳范围,多余的能量就从头顶溢出来了。
“你刚才说你能看到工厂上空的空气在‘抖’。”陈九看着苏婉,“你还看到了什么?”
苏婉抬起头,看着工厂上空。晨雾已经散了大半,灰黑色的建筑群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烟囱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根巨大的黑色指针。
“那里的空气在‘抖’,像开水上面的热气。有些地方抖得厉害,有些地方不抖。抖得厉害的地方,靠近会头晕、恶心、想吐。”苏婉指着厂区深处的一个位置,“最抖的地方在那个方向——最深的那个车间。每次我靠近那个车间两百米以内,就会开始流鼻血。越近流得越厉害。”
周明从背包里掏出检测仪,对着苏婉指的方向测了一下。仪器上的数字跳到了四百多,是正常值的四十倍。他的脸色变了,把仪器递给陈九看。
“你的能力是天生的?”陈九问苏婉。
苏婉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
陈九看着她,没有说话。苏婉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被希望点亮的亮,而是一种被绝望烧了很久、烧到最亮、快要烧完的那种亮。
“我报了警。”苏婉继续说,“警察说可能是意外坠河,说厂区后面的河里每年都淹死人。我不信。我爸爸的水性很好,他能从河这边游到那边再游回来。他不会淹死。”
“所以你开始自己查。”
“对。我查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工厂的图纸、新闻报道、地方志、论坛上的帖子。我还找到了教团的一个外围成员,从他嘴里撬出了一些信息。”苏婉把铁棍从地上捡起来,握在手里,“我知道教团在找什么东西。钥匙。我爸爸的笔记里写了,第四把钥匙在这个工厂里。教团想拿到它,但拿不到,因为厂里有东西在守着。他们把我爸爸关进去,是想让他当探路石。”
陈九把钥匙从防水布里露出一角。钥匙的金色光纹在晨光中跳动,光很亮,照在苏婉的脸上,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是……”苏婉的眼睛瞬间睁大了,嘴唇在微微颤抖,“我爸爸笔记里画的钥匙。一模一样。”
陈九把钥匙收好,拉上防水布的拉链。
“我进去找钥匙,也找你父亲的下落。你帮我带路。”
苏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在变化——从警惕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审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看到了岸上的光,不确定那光是真是假,但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凭什么信你?”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师父的笔记本,翻到关于化工厂的那一页,递给苏婉。苏婉接过笔记本,看了几秒,手指在页面上轻轻划过,像是在确认笔迹的真假。
“这是谁的笔记?”
“我师父的。他也是被教团害的,在古墓里困了三年。我刚把他救出来。”
苏婉把笔记本还给他,沉默了三秒。
“我带你们进去。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找到我爸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陈九点头。
苏婉转身走向围墙的一个缺口。缺口不大,大约一米宽,边缘的砖块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墙根下堆着碎砖和碎玻璃,还有一些生锈的铁丝。
“这里。薄弱点。”苏婉用手在缺口上方比划了一下,“从这里翻进去,不会触发警报。我试过好几次了,每次从这里进去,厂里都没有反应。从别的地方进,刚翻过墙,里面就会传来一种嗡嗡声,像是警报。”
陈九走到缺口前,用手摸了摸墙边的砖块。砖是凉的,但凉得不正常——不是石头该有的那种凉,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的另一边,隔着砖墙,把它的体温传递了过来。他把镇诡之眼全开,看向缺口上方的空气。那层透明的薄膜在这里有一个破洞,破洞的边缘在缓慢地自我修复,但速度很慢,像是一个人在很慢地呼吸。
“我先过。”苏婉把铁棍插在腰带上,双手撑住缺口两侧的砖块,翻身爬了上去。动作很利落,像是做过很多次了。她翻过墙头,落在另一边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几秒后,她的声音从墙的另一边传来:“过来吧。安全。”
厂区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荒凉。地上铺着碎石和碎玻璃,杂草从石缝里长出来,有些比人还高。厂房很高,窗户都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化学品的刺鼻味,而是一种更淡、更旧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的味道,几十年没人打理的地方特有的那种味道。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震动。不是地震,不是机器运转,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有节奏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移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感觉到了?”周明把检测仪举起来,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地跳,“地底下有东西。很大。”
陈九把三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三把钥匙的光纹同时亮起,金色的、暗金色的、暗青色的三道光交织在一起,频率同步,像三颗心脏在并肩跳动。钥匙在指引方向——厂区的最深处,那个最黑的车间。
苏婉走在最前面,铁棍握在右手,左手拿着那张手绘的地图,边走边对照。她的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像是刻意控制了落地的力度。她带着众人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绕过一栋倒塌的厂房,走进一条两侧都是红砖墙的窄巷。
巷子很长,大约两百米,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青蓝色的、一明一暗的光,像呼吸。
“就是那里。”苏婉停下来,指着那扇铁门,“我每次走到这里就过不去了。再往前走,鼻血就止不住。”
陈九走到铁门前,把手按在门板上。门是铁的,冰凉的,但门板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跳动,像心跳。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靠近铁门。钥匙靠近门板的瞬间,门上的铁锈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的金属——不是普通的铁,而是一种暗银色的、不反光的金属,表面刻满了符文,跟古墓石门上的符文一模一样。
门自动打开了。不是被推开的,而是像有人从里面拉开的,门板向两侧滑开,没有声音,没有摩擦。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台阶。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每一级都很低,大约十厘米,但很宽。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台阶两边的墙壁是石头砌的,很粗糙,没有打磨过,墙面上有水珠,在手电光下闪着光。
台阶的尽头,有光。青蓝色的,一明一暗,像呼吸。
苏婉走到陈九身边,铁棍握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很亮,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
“我爸爸在里面。”苏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九把手电筒固定在肩上的带子上,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镇魂钉,握在右手。三把钥匙在腰间脉动,三道光透过布料,在他的腰侧亮起三个光点。
“走。”陈九说。
他迈出了第一步。石阶很凉,踩上去像踩在冰上。台阶两边的墙壁上,水珠在手电光下闪着光,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们。
苏婉跟在陈九身后,铁棍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周明第三,工兵铲横在胸前。林清荷第四,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握着影给她的短刀。影第五,短刀在手,左臂垂在身侧,右手的刀尖朝下,点在石阶上,随着脚步发出细碎的声响。胡八两走在最后,左轮手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手指扣在扳机护圈外面。
台阶向下延伸了大约五十级,到了尽头。尽头是一扇木门,很旧,门板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青蓝色的光,一明一暗。
陈九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