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围墙之后,陈九的脚踩到了一片坚硬的地面。不是碎石,不是泥土,而是黑色的石板。石板很大,每一块都有一米见方,表面磨得很光滑,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石板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粘稠的,像稀释过的血液,在手电光下泛着油腻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铁锈的腥味、腐肉的甜味、还有某种更刺鼻的、像氨水一样的东西,混在一起,呛得人嗓子发紧。
陈九蹲下来,用手指触碰了一下石板缝隙中的暗红色液体。液体是凉的,但不是水的凉,而是一种更黏、更稠的凉,像是摸到了什么东西的皮肤。他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血。不是新鲜的血,是放了很久、开始发酵的那种血。但影说这不是人血,也不是动物血。
“养殖出来的东西。”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教团在节点附近用术法培育‘载体’,专门用来吸收节点的能量。这些载体没有完整的生命形态,只有血肉和骨骼,没有意识,没有灵魂。它们的血怨气很重,但不能用来做祭品,只能当‘燃料’。”
“燃料?”周明皱着眉头,看着脚下那些暗红色的液体。
“维持节点的运转。”影把短刀从腰后拔出来,刀尖在石板上轻轻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工厂下面的节点被教团改造成了一个‘加工厂’。节点的能量被抽出来,通过某种术法转化成可以用来驱动术法的能源。这个工厂,表面上是化工厂,实际上是教团的一个能量站。”
苏婉走在最前面,铁棍握在右手,左手拿着那张手绘的地图,边走边对照。她的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像是在刻意控制着落地的力度。她走到一条岔路口,停下来,用手电照着前方两条路。左边的路很窄,两侧是倒塌的厂房,碎砖和杂草堆在一起,几乎看不到路。右边的路宽一些,地面铺着同样的黑色石板,石板缝隙中的暗红色液体比左边浓得多,在手电光下像一条条红色的蛇在地面上爬行。
“左边的路抖动小,右边的路抖动大。”苏婉指着左边那条窄路,“走左边。”
陈九走到路口,用镇诡之眼观察两条路。左边的路上方,那层透明的薄膜很薄,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破洞,阴气浓度不高,大概跟工厂外围差不多。右边的路上方,薄膜很厚,表面有密集的波纹在流动,阴气浓度是左边的三倍以上,浓到镇诡之眼都有些模糊。
“左边。”陈九说。
“这里。”她用铁棍敲了敲墙壁,声音是空的,不是实心的砖墙,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
胡八两走过来,用手摸了摸墙壁上的砖块。砖是松的,有些已经碎了,用手指一抠就掉渣。他把工兵铲插进砖缝里,用力撬了一下,几块砖掉了下来,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空间。洞不大,只容一人通过,洞的另一边透过来一丝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青蓝色的、一明一暗的光。
“又是这种光。”胡八两骂了一句,把工兵铲收好,从背包里掏出手电,往洞里照了照,“妈的,跟古墓里一模一样。”
陈九钻过洞口,脚踩到另一边的地面上。地面还是黑色的石板,但石板缝隙中没有暗红色的液体,石板表面很干,甚至有些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所有的水分。他直起身,手电照向前方,眼前的景象让他停住了。
一个巨大的厂房。屋顶塌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天空,另一半还盖着,但铁皮的屋顶上布满了破洞,光线从破洞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厂房内部被改造得面目全非——原有的生产线被拆除了,地面上只剩下一些生锈的螺栓和断裂的管道。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水池。
水池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厂房的地面。池水是黑色的,漆黑如墨,不反光,不透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池子上方悬挂着数十具干尸,排列成圆形,头朝内,脚朝外,像车轮的辐条。每一具干尸都被铁链吊着,铁链从屋顶的钢梁上垂下来,缠绕在干尸的手腕和脚踝上。干尸的皮肤是灰黑色的,干枯的,紧贴着骨骼,五官还能辨认——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鼻子的位置是一个塌陷的凹坑,嘴的位置是一条裂缝,裂缝里露出暗黄色的牙齿。
水池的中央,有一个石台。石台不大,大约两米见方,高出水面大约一米。石台的表面刻满了符文,跟古墓石门上的符文一模一样。石台的顶端,放着一把钥匙。蓝色的光,不是青蓝色,不是暗青色,而是一种纯粹的、明亮的蓝色,像夏日的天空,又像深海中的磷光。钥匙的光一明一暗,频率很慢,慢到像是有人在很远处慢慢地呼吸。
第四把钥匙。
苏婉站在陈九身边,铁棍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她的眼睛看着水池的方向,但看的不是钥匙,而是水池另一侧的一个角落。那个角落里堆着一些东西——木板、铁皮、生锈的管道,还有一个人形的东西,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爸爸……”苏婉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迈出了一步。陈九伸手拦住了她。
“等等。”
池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水草,而是一个更大的、更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人在水下缓慢地游动。那个轮廓很大,比人大得多,占据了水池底部的大部分空间。
“池子里有东西。”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紧,“活的。”
陈九把手电照向水池中央的石台。第四把钥匙在石台上安静地躺着,蓝色的光一明一暗,频率很慢。但他注意到,钥匙的光不是从钥匙本身发出的——而是从石台下面透上来的。石台的底部,没入水中的部分,有一团更亮的光,在钥匙的下方,像一盏沉在水底的灯。
石台不是支撑钥匙的底座。它是封住那个东西的盖子。
陈九把三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三把钥匙的光纹同时亮起,金色的、暗金色的、暗青色的三道光交织在一起,频率开始同步,跟石台上那把蓝色钥匙的光频率慢慢靠近。四把钥匙,在同一片空间中,同时发出了脉动。
水池的水面开始泛起涟漪。不是从中心向外扩散,而是从边缘向中心汇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把水往中间推。涟漪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水面开始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
一个巨大的气泡从水池中央冒出来,炸开,发出沉闷的响声。气泡炸开之后,水面上浮现出一个轮廓——一个人的脸。不是干尸那种灰黑色的、干枯的脸,而是一张苍白的、饱满的、像是还活着的人的脸。五官很清晰,眼睛是闭着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喝水。
苏婉的身体猛地一僵,铁棍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爸爸……”
陈九拉住了她的手臂。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空中飘着,落不到地上。她的眼睛盯着水面上那张脸,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在黑色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水面上的脸沉了下去。气泡从水底冒上来,一串一串的,像是有人在下面急促地呼吸。水面恢复了平静,黑色的、不透光的、像镜子一样的水面,映不出任何东西。
但陈九用镇诡之眼看到了——水下那个东西,活了。
它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