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站在厂房门口，手电的光柱在水面上扫过。池水漆黑如墨，不透光，不反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但他的镇诡之眼看到的不是水，而是一种更浓稠、更沉重的东西——浓缩的侵蚀能量，永夜物质在现实中的液态形态。它在池子里缓慢流动，像一锅正在加热的沥青，表面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气泡炸开的时候，会有一声极轻的呢喃从水池深处传上来。
池子上方的干尸排列成圆形，头朝内，脚朝外，像车轮的辐条。每一具干尸的胸口都插着一根铜钉，铜钉的头部露出大约两厘米，上面刻着细密的符文。铜钉上连着铁链，铁链从干尸的胸口延伸出来，垂入池中，消失在黑色的液面下。干尸的嘴都是张开的，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呼吸。它们的眼眶是空的，但眼眶深处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一明一暗，频率跟池面上那些气泡破裂的节奏一致。
周明走到陈九身边，检测仪举在胸前，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地跳。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但他的手很稳，仪器举得很平。
“池子里的异常能量浓度是外面的三十倍。如果这些能量一次性释放出来，方圆五百米内不会有任何活物。”周明把仪器收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型的辐射探测仪，对着池子测了一下，仪器上的指针直接打到了底。“这东西……不是辐射，是某种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它的波长短，能量高，穿透力强，但半衰期极短。它不像是在自然界存在的物质。”
“它不是自然界的。”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教团管它叫‘母液’。永夜物质在现实中的液态形态。它不稳定，需要持续的术法压制才能保持液态。一旦术法失效，它会瞬间汽化，释放出大量的侵蚀能量。”
池面又冒出了一串气泡。气泡从池底升上来，穿过黑色的液体，在表面炸开。每个气泡破裂的时候，都会发出一声微弱的呢喃——像是婴儿的哭声，又像是老人的叹息，还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一个人的名字。呢喃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
苏婉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她盯着池面，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铁棍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像是在跟着那些呢喃声说话，又像是在重复那些声音的内容。
“我能听到它们。”苏婉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那些气泡里的东西……它们在说话。说‘好痛’、‘好冷’、‘想出去’。”
陈九看着苏婉。她头顶那团灰色的雾气在剧烈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水。雾气从头顶溢出来，向四周扩散，在空中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她的感知力在那些呢喃声的刺激下被放大了，大到她的身体快要承受不住了。
“苏婉。”陈九的声音不大，但很沉，“你看着我。不要看池子。”
苏婉转过头，看着陈九。她的眼睛很亮，瞳孔放得很大，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反射手电的光，而是她自己在发光。她看了陈九两秒，呼吸慢慢平稳了，头顶的灰色雾气也慢慢稳定下来。
“我没事。”苏婉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只是……那些声音太多了。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我耳边说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他们的情绪。害怕、痛苦、绝望。它们想出来，但出不来。”
陈九把第一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靠近苏婉。钥匙的金色光纹跳动了一下，苏婉头顶的灰色雾气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她的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谢谢。”苏婉深吸了一口气，“好多了。”
陈九把钥匙收好，转身看着水池中央的石台。第四把钥匙在石台上安静地躺着，蓝色的光一明一暗，频率很慢。石台的底部没入水中，水下有一团更亮的光，在钥匙的下方，像一盏沉在水底的灯。石台不是支撑钥匙的底座，它是封住那个东西的盖子。
“第四把钥匙是这个养殖场的核心。”陈九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他不想说但不得不说的事情，“它的能量稳定了整个池子的侵蚀浓度，防止失控。如果取走钥匙，池子里的永夜物质会瞬间汽化，释放出大量的侵蚀能量。我们所有人，包括这栋厂房，都会被炸上天。”
“那怎么办？”胡八两把左轮手枪插回腰间，从背包里掏出那根撬棍，握在手里，“不取钥匙我们白来了，取钥匙我们全完蛋。这他妈的不是死局吗？”
它们不是自然产生的。它们是被制造出来的。用永夜物质和干尸的怨气，培育出来的微型异常实体。它们被养大之后，会被压缩成“侵蚀炸弹”，在现实中引爆，撕开永夜裂缝。每一颗炸弹都能撕开一道裂缝，让永夜物质从裂缝中渗出来，侵蚀现实。
幽水教在批量生产灾难。
影走到池边，蹲下来，看着池面上那些气泡。她的深灰色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左臂的袖子被风吹动，露出袖口下那些黑色的纹路。纹路比昨天又蔓延了一些，从手腕爬到了手背，像一张黑色的网覆盖在她的手上。
“教团叫它们‘种子’。”影的声音很平，“每一颗种子成熟后，会被送到不同的城市，在不同的时间引爆。引爆后产生的裂缝不会很快愈合，需要有人用术法修补。教团的人不修补，他们等着裂缝扩大。裂缝越大，永夜物质渗出来的越多，现实就越脆弱。等到现实脆弱到一定程度，门就会自动打开。”
“不需要七把钥匙？”周明问。
“不需要。七把钥匙只是加速器。没有钥匙，门也会在三十年内自然打开。有了钥匙，可能三年就开了。”影站起来，把短刀握在手里，“教团不想等三十年。他们要的是现在。”
陈九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三把钥匙，握在手心。三把钥匙的光纹同时亮起，金色的、暗金色的、暗青色的三道光交织在一起，频率开始同步。石台上的第四把钥匙感应到了共鸣，蓝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频率加快，跟三把钥匙的频率慢慢靠近。
池面开始泛起涟漪。不是从中心向外扩散，而是从边缘向中心汇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把水往中间推。涟漪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水面开始鼓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浮了上来。
一个巨大的气泡从水池中央冒出来，炸开。气泡破裂的声音很大，像是一声闷雷，在空旷的厂房里来回反射，震得人耳膜发疼。气泡炸开之后，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在黑色的液面下游动，绕着石台转圈。
苏婉抓住陈九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
“池子里有东西在动！”她的声音急促，带着明显的恐惧，“很大的东西！”
陈九看到了。镇诡之眼下，水下的轮廓清晰得刺眼。它很大，比人大得多，占据了水池底部的大部分空间。它的形状不是固定的，在不停地变化——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像一团没有形状的烟雾。它在缓慢地游动，绕着石台转圈，每转一圈，池面上就会冒出一串气泡，气泡破裂时发出的呢喃声比之前更大、更清晰。
“好痛……好冷……想出去……”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像是一个合唱团在同时唱不同的歌。声音在厂房里回荡，从墙壁弹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弹到地面，又从地面弹回池面。干尸们开始晃动，铁链哗哗作响，铜钉在干尸的胸口发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快要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了。
陈九把三把钥匙握紧，三道光同时亮起。石台上的第四把钥匙回应了共鸣，蓝色的光猛地亮了一下，频率加快，跟三把钥匙的频率同步。四把钥匙，在同一片空间中，以同一个频率跳动。
水下的那个东西停住了。它不再转圈，而是浮到了水面下方大约半米的位置，静止不动。它的轮廓在水下清晰可见——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像水母一样的东西，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触手，在缓慢地摆动。它的中心有一个更亮的点，在跳动，像心脏。
那不是心脏。是第四把钥匙的倒影。石台上的钥匙发着光，光穿过池水，照在那个东西的身体上，在它的体内形成了一个光斑。光斑在跳动，频率跟钥匙一致。
那个东西在吸收钥匙的能量。它是被钥匙养大的。钥匙是它的心脏。
陈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从腰带上拔出一根镇魂钉，握在右手。符水葫芦别在腰间，盖子已经弹开了。缚灵索在腰上绕了两圈，绳头塞在裤兜里，随时可以抽出来。
“我要下水。”陈九说。
周明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疯了？池子里有东西，你看不到吗？”
“看到了。所以我才要下水。”陈九从周明手里挣脱出来，走到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把水的温度吸走了。
水下的那个东西没有动。它悬浮在石台下方，半透明的身体在缓慢地收缩、扩张，像一只有生命的气囊。它体内的那个光斑在跳动，频率跟钥匙一致。它在呼吸。
陈九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站起来，把三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左手。四把钥匙的共鸣越来越强，石台上的第四把钥匙开始发烫，蓝色的光从钥匙表面溢出来，像融化的玻璃丝，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滴在石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影，你的刀能切断铁链吗？”
影看了一眼池子上方的铁链，点了点头。“能。”
“周明，你在岸上用检测仪监测池子的能量变化。如果能量开始飙升，喊我。”
“林清荷，你在影旁边，帮她看着身后。”
“胡八两，你看着门口。如果有人从外面进来，不管是谁，开枪。”
胡八两把左轮手枪从腰间抽出来，检查了一下弹巢，六发子弹，铜壳黄澄澄的。“知道了。”
“苏婉，你跟我下水。”
苏婉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铁棍从地上捡起来，握在右手，走到池边，看着那片黑色的水面。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但她的眼睛很亮，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
“好。”苏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