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蹲在池边,手电的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动。池水漆黑如墨,不反光,不透光,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但他的镇诡之眼看到的不一样——水下有一个巨大的轮廓,在缓慢地移动,绕着石台转圈。轮廓很大,比人大得多,占据了水池底部的大部分空间,形状不是固定的,在不停地变化,时而像蛇,时而像绳索,时而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线团。
他集中注意力,把镇诡之眼开到最深,水下那个轮廓的细节终于清晰了。
不是蛇。是一条由无数只手连接而成的“链条”。每一只手都是人的手,苍白的、浮肿的,手指修长,指甲是黑色的,从水下深处的黑暗中伸出来,互相握着,手腕连着手腕,手指扣着手指,形成一条粗壮的、蠕动的绳索。绳索的直径至少有一米,长度无法估量,一端缠绕在石台的底部,另一端垂入更深的水下,看不到头。那些手在缓慢地蠕动,像无数条虫子在一条看不见的管道里爬行,每蠕动一下,绳索就会收缩或伸展,带动水下的暗流,在池面上形成一圈圈涟漪。
陈九的后背一阵发凉。他把手电从水面移开,站起来,退后了一步。
苏婉站在他身后,铁棍横在身前,棍头朝左,棍尾朝右,双手握着棍身,指节发白。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紫,眼睛盯着水面,瞳孔放得很大。头顶那团灰色的雾气在剧烈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水,雾气的边缘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
“你能看到它吗?”陈九没有回头。
“能。”苏婉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是用感知力。它很大,很大,比我想象的大得多。它在绕着石台转圈,每转一圈就会停下来,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影站在水池边缘,短刀出鞘,握在右手。刀身是黑色的,不反光,在手电光下像一根黑色的刺。她的左臂垂在身侧,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些黑色的纹路,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那些纹路在动。深灰色的眼睛盯着水面,瞳孔缩得很小,像两颗黑色的针尖。
“这是怨链。”影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她不愿意说但不得不说的事情。“教团用大量死者的怨念和肢体拼接而成的生物。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守护钥匙。它不会主动攻击,但如果有人试图取钥匙,它会从水下涌出。”
“有多少死者?”周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发紧。
影沉默了一秒。“至少三百人。”
林清荷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吐出来。她靠在墙壁上,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按在胸口上。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的血色已经完全消失了。
陈九蹲下来,用手电照着水面,在脑子里快速推算。石台在水池中央,距离岸边大约十五米。水下有怨链,绕在石台底部,取钥匙必须靠近石台。怨链的速度很快,如果它从水下涌出,从石台到岸边只需要不到两秒。下水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取钥匙必须同时做两件事。一个人下水取钥匙,引开怨链的注意力。另一个人在岸上准备接应,在怨链攻击下水者的瞬间从另一个方向干扰它。但怨链的速度太快了,下水的人就算引开了它,也跑不掉。
苏婉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发抖,变得很稳,像是一个做了决定之后的人。
“我来引开它。”
陈九转头看着她。苏婉把铁棍从横握变成了竖握,棍头朝下,点在脚边。她的眼睛盯着水面,瞳孔里映着手电的光,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星星。
“我能感知到它的‘注意力’集中在哪个方向。我站在水池另一边,用铁棍敲地面,它的注意力会被声音吸引。你趁它转向我的时候下水取钥匙。”
陈九站起来,走到苏婉面前,挡住她的视线。
“不行。”
“为什么?”
“你没有战斗能力。如果怨链被吸引后不是转向,而是直接攻击你,你怎么办?你拿什么挡?那根铁棍?”陈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怨链的速度我见过。从石台到岸边,不到两秒。你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苏婉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铁棍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九沉默了。
影从水池边缘走过来,短刀插回腰后,站在陈九和苏婉之间。她的深灰色眼睛看着陈九,瞳孔里没有表情,像两面没有反射的镜子。
“我来下水。”
陈九看着她。影把左臂的袖子卷起来,露出那些黑色的纹路。纹路从手腕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子,正在往脸上爬。黑色的线条在皮肤下面蠕动,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她的血管里游动。
“我的身体已经被异化了。怨链的侵蚀对我效果减半。那些怨气进入我的身体,不会杀死我,只会加速异化。”影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我本来就没多少时间了。早几天晚几天,区别不大。”
她看了一眼林清荷。
林清荷从墙边冲了过来。她的腿在发软,跑了几步差点摔倒,但她没有停。冲到影面前,一把抓住了影的右臂,手指扣进她的肉里,指甲掐破了皮肤。
“不行!你不能——”
“闭嘴。”影的声音很冷,冷到像一把刀。她甩开了林清荷的手,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林清荷被甩得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周明身上,周明扶住了她。
影没有再看她。转身,朝水池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陈九伸出手,拦住了她。
“我下水。你在岸上接应。”
影停下来,看着他的手,又看着他的脸。
“你的镇水血脉在古墓里受损了。你的右手被死气侵蚀过,还没完全恢复。你下水,游不到石台就会被怨链拖下去。”影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下水,至少能撑到石台。你把绳子系在我腰上,我拿到钥匙,你拉我上来。”
陈九看着她的眼睛。深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很平的东西,像一潭死水,底下藏着什么,看不到。
“绳子系在腰上,怨链拖你的时候,绳子会勒断你的腰。”
“那就别让我被拖住。”影把短刀从腰后拔出来,咬在嘴里,刀刃朝外,刀柄抵着牙齿。她走到水池边,蹲下来,用手试了试水温。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把水的温度吸走了。
林清荷从周明怀里挣脱出来,又要冲过去。周明拉住了她的手臂,没有松手。
“放开我!”
“你过去也拦不住她。”周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林清荷能听见。“她不是在送死。她是在还债。”
林清荷的身体僵住了。她的手垂了下来,不再挣扎。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影的背影,看着那个瘦削的、左臂垂在身侧的、站在水池边的女人。
影把短刀从嘴里取下来,握在右手。她转头看了林清荷一眼,只一眼,不到一秒。然后她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纵身跃入池中。
入水几乎没有声音。黑色的液体在她身体周围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吞没了她的身体。水面恢复了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几圈涟漪从落水的位置向四周扩散,越来越淡,越来越宽,最后消失在池边。
林清荷捂住了嘴。她的手指扣在嘴唇上,指甲嵌进皮肤,掐出了血印。眼泪还在流,但她没有发出声音。
陈九蹲在池边,镇诡之眼全开,追踪影在水下的位置。黑色的液体在他的视野中变得半透明了,他看到了影——她在水下快速游动,像一条黑色的鱼,身体在水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朝石台的方向游去。她的左臂垂在身侧,右臂划水,速度很快,嘴里咬着短刀,刀刃在水下泛着冷光。
水下那个巨大的轮廓动了。怨链感知到了入侵者,从池底开始上浮。那些由无数只手连接而成的长链像一条巨蛇的身体,在水下缓慢地舒展开来。每一只手都在动,手指在张开、合拢、张开、合拢,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说话。绳索的一端从池底的黑暗中升起,朝影的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像一条正在锁定猎物的蛇。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三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成一片,像有人在钥匙里面敲鼓,鼓点密集得像暴雨。
周明把绳子的一端递给他,另一端系在池边的铁柱上。陈九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系了个死结。符水葫芦挂在右边腰带上,盖子已经弹开了。镇魂钉还剩三枚,插在皮带上,伸手就能够到。
“如果我拉三下,你就拉我上来。如果我拉一下,你别动。如果我拉两下——”陈九没有说下去。
周明攥着绳子,指节发白。“我知道。”
陈九深吸了一口气,朝水池迈出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