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正要跃入池中，苏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手指像铁钳一样扣进他的肉里，指甲掐破了皮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转头看她，苏婉的脸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瞳孔放得很大，死死盯着水池另一侧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通道！水在往那边流！”苏婉的声音急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水池底部有一个暗流出口，水在向那个方向流动。如果她被拖进去，可能会被冲到另一个地方——也许还有生还的可能！”
陈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水池的另一侧，靠近厂房角落的位置，水面比别处低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吸水，把水往那个方向拽。镇诡之眼下，能看到水下有一团暗流在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他没有犹豫，松开苏婉的手，朝水池另一侧跑去。脚下黑色的石板很滑，暗红色的液体在石板缝隙中渗出，踩上去像踩在冰面上。他跑了几步，脚下一滑，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但他没有停，爬起来继续跑。
林清荷已经跑到了水池另一侧。她蹲在池边，手电照着水面，光柱在水面上晃动，照出水面下那个模糊的暗流轮廓。她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哭，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像是在等什么。
陈九蹲在她旁边，把缚灵索从腰后抽出来，在手上绕了两圈。绳头的符纹在黑暗中发光，暗红色的，像一条正在燃烧的线。他用手电照着水下——暗流出口在水面下大约一米五的位置，是一个直径约一米的铁栅栏，栅栏的铁条已经锈蚀了，但看起来还很结实。水流正从栅栏的缝隙中涌入，速度很快，像一台巨大的水泵在抽水。
影被拖向那个方向。
陈九的镇诡之眼穿过黑色的液体，看到了她——她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拖着脚踝，在水中快速移动，离铁栅栏越来越近。她的嘴里已经没有短刀了，短刀掉在了水池中央，刀刃在水中翻转，发出微弱的光。她的左手还握着那枚镇魂钉，右手里握着第四把钥匙——蓝色的光从钥匙表面溢出来，透过黑色的液体，像一盏沉在水底的灯，一明一暗。
她的手在动。不是挣扎，而是在做一件事——她把钥匙举到了胸前，用两只手护着，像母亲抱着婴儿，又像士兵抱着旗帜。身体被拖着走，但钥匙没有脱手。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整个上半身探进了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肩膀、脖子、下巴、嘴唇，他屏住呼吸，睁着眼睛，黑色的液体刺激得眼球发疼，但他没有闭眼。镇诡之眼在水下依然有效，他能看到铁栅栏的位置，能看到影正在靠近它。
铁栅栏纹丝不动。他又拉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铁栅栏还是没动。水流的吸力太大了，铁栅栏被水压死死地按在洞口上，像一块被吸住的吸盘。
影被拖到了铁栅栏前面。她的身体撞在栅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只抓着她的脚踝的手松开了——不是主动松开，而是被水流冲开的。影的手抓住了栅栏的铁条，手指扣进铁条的缝隙里，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来，在黑色的液体中散开，像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但水流的吸力太大了。她的手指在铁条上一寸一寸地滑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抓着最后一块石头，石头在慢慢松动。
肌肉在尖叫。肩膀的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快要脱臼了。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血管在皮肤下面突突地跳。他咬着牙，牙齿咬得咯咯响，脸上的肌肉在抽搐。
铁栅栏被整个拉了出来。
一股巨大的水流从洞口喷出，像消防水枪一样冲在陈九的胸口上，把他冲得往后倒。他摔进水里，水灌进了鼻子和嘴里，又苦又涩，混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他在水中翻滚了几圈，手在水里乱抓，抓到了什么——一只脚踝。影的脚踝。
他抓住了那只脚踝，没有松手。水流推着他们两人往池边冲，他的后背撞在了池壁上，疼得他眼前一阵发黑。但他没有松手，另一只手扣住了池壁的边缘，指甲嵌进石缝里，把自己和影固定在池边。
周明从岸上伸出手，抓住了陈九的手臂。胡八两从另一边抓住了影的手臂。两人一起用力，把陈九和影从水里拖了上来。
影摔在地上，浑身湿透，黑色的液体从她身上滴落，在石板上汇成一摊。她的头发贴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左臂上多了几道新的抓痕——手指印，黑色的，深深嵌进皮肤里，像是被烙铁烫上去的。黑色纹路又蔓延了一点，从锁骨爬到了脖子，从脖子爬到了下巴，离嘴角只差两厘米。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没有血色，呼吸急促而微弱。
但她手里还握着钥匙。第四把钥匙，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像一颗在微弱跳动的心脏，被她紧紧攥在掌心里，手指僵直，像铁钳一样扣着，指甲嵌进了自己的掌心，血从指缝中渗出来，混着黑色的液体，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水。
林清荷扑了过去。她跪在影身边，双手捧着她的脸，把那些湿漉漉的头发从脸上拨开，露出那张苍白的、被黑色纹路侵蚀的脸。眼泪从林清荷的眼眶里涌出来，滴在影的脸上，滴在那些黑色的纹路上。
“清霜……清霜你看着我……”林清荷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
她松开手，把钥匙递给陈九。
陈九接过钥匙。钥匙是温的，不是冰凉，不是滚烫，而是人的体温，三十七度，像是刚从一个人手里接过来的。钥匙的表面很光滑，没有锈迹，没有磨损，像是刚被打造出来的。蓝色的光纹在钥匙表面流动，频率很慢，很稳，像一个人在很深的睡眠中呼吸。
他握着第四把钥匙，口袋里的三把钥匙同时发出了脉动。四把钥匙，以同一个频率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频率不快，很慢，很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四把钥匙的深处缓慢苏醒。
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不是被什么东西划伤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里往外钻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手腕内侧扎了一针，针头刺穿了皮肤、肌肉、血管，直达骨骼。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口，没有红肿，没有淤青。但刺痛是真实的，而且越来越强烈，从手腕沿着手臂往上爬，爬到肘部，爬到肩膀，爬到心脏。
四把钥匙的共鸣在冲击他的身体。
陈九深吸了一口气，把四把钥匙分别放回口袋。第一把左边，第二把右边，第三把左边内袋，第四把右边内袋。四把钥匙隔着布料，还在脉动，频率同步，像四颗心脏在不同的位置并肩跳动。
影喘过气来了。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嘴唇还是青紫色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她撑着地面，想要坐起来，林清荷扶着她，让她靠在怀里。影没有推开，她把头靠在姐姐的肩膀上，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那个通道……”影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通向另一个房间。里面有光。不是水池里的光，是……日光灯的光。”
陈九转过身，看着那个洞口。铁栅栏被拉断之后，洞口露了出来，直径大约一米，边缘是粗糙的混凝土，水流已经从洞口流干了，只剩下潮湿的、滑腻的洞壁。洞口很深，手电照不到底，但能看到远处有光——不是青蓝色的、一明一暗的光，而是一种稳定的、白色的光，像是日光灯的光。
镇诡之眼穿过黑暗，看到了那个房间。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墙壁是白色的，刷着乳胶漆，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墙皮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铺着老式的水磨石，米黄色，嵌着白色的石粒。房间里有书架，铁皮的，漆面已经斑驳了，书架上放着一些文件夹和书籍，有些书已经散架了，纸张发黄发脆。有一张办公桌，深色的木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但灰层不均匀，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厚，像是有人曾经在桌上放过什么东西，后来被拿走了。
办公桌上有一盏台灯。台灯是绿色的，老式的铁壳台灯，灯罩是搪瓷的，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灯还亮着，白光从灯罩下面漏出来，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台灯下面，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笔记本的页面上有字，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
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相框是木头的，黑色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相框里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孩的合影，背景是一片草地，阳光很好，两个人都在笑。
那个年轻女孩是苏婉。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头发比现在长，脸上没有现在这些疲惫和皱纹。
苏婉走到了洞口边，手电照着里面。她的身体在发抖，手电的光柱在洞壁上晃动，照出那些潮湿的、滑腻的混凝土，照出远处那盏亮着的台灯，照出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
“爸爸……”苏婉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陈九从未听过的颤抖。
她把手伸进洞口，摸了摸洞壁。洞壁是凉的，潮湿的，但她的手指没有缩回来。她把手掌贴在洞壁上，像是在感受什么东西的温度，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招呼。
陈九走到她身边，把手电照向洞的深处。通道不长，大约十几米，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洞口，洞口有光——日光灯的白光，稳定的，不像钥匙的光那样一明一暗。光很亮，亮到能看清洞口边缘的轮廓——是门框，木头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门框上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技术科。
“这是工厂的技术科办公室。”苏婉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静，“我爸爸以前是这里的工程师。他说他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直到工厂倒闭。”
陈九把手伸进洞口，探了探里面的空气。空气是干燥的，没有水腥味，没有腐烂味，只有一种陈旧的、封闭了很久的房间特有的气味——灰尘、纸张、铁锈、还有一点点墨水的味道。
“我先进。”陈九把符水葫芦从腰带上解下来，摇了摇，空的，一滴都不剩了。他把葫芦塞回包里，从腰带上拔出两根镇魂钉，握在左手。缚灵索还系在腰上，绳头塞在裤兜里。四把钥匙在口袋里脉动，频率同步，像四颗心脏在黑暗中并肩跳动。
他弯腰钻进了洞口。洞壁很窄，肩膀几乎擦着两边的混凝土，头顶很低，要低着头才能通过。脚下的地面是湿的，有些地方有水坑，踩上去啪嗒啪嗒响。走了大约十步，空气开始变暖了，不是阳光的那种暖，而是一种人造的、被灯光烤了很久的那种暖。
他钻出了洞口，站在了技术科办公室的地面上。
水磨石地面很硬，踩上去很踏实。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灯光是白色的，有些刺眼，跟古墓里的青蓝色光完全不同。他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页面上写满了字，蓝色的圆珠笔，字迹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