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不长,只有五六米。洞壁是混凝土的,粗糙,没有抹平,手电光照上去能看到骨料和钢筋的断面。陈九弯着腰钻过去,肩膀擦着洞壁,衣服上蹭了一层灰。尽头是一个方形的出口,边缘整齐,像是用切割机切出来的。他撑住出口边缘,翻身跳了进去,脚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地面是水泥的,平整,铺着老式的水磨石,米黄色,嵌着白色的石粒。陈九直起身,手电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四四方方的,墙壁是混凝土浇筑的,没有粉刷,保持着原始的青灰色。墙角有一张铁皮柜子,柜门关着,锁已经锈死了。靠墙有一张办公桌,深色的木桌,桌面上落了一层灰,但灰层不均匀,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厚,像是有人曾经在桌上放过什么东西,后来被拿走了。桌面上有一盏台灯,绿色的铁壳台灯,老式的,灯罩是搪瓷的,上面印着“安全生产”四个红字,字迹已经模糊了。灯亮着,白光从灯罩下面漏出来,照亮了桌面的一小片区域。
陈九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盏台灯。台灯的插头插在墙壁的插座上,插座是嵌在混凝土里的,周围有一圈橡胶密封圈。电源从哪里来?工厂倒闭二十多年了,不可能还有电。除非——除非电源不是从工厂来的,而是从地下更深的地方来的。暗河的能量被转化成了电能,维持着这盏灯,让它亮了三年,等有人来。
苏婉从通道里钻了出来。她落地的时候脚软了一下,手撑住了桌子边缘,稳住了身体。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又或者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她的眼睛落在办公桌上,落在一块塑料牌上。牌子是长方形的,白色的底,黑色的字,立在桌面的角落里,被台灯的光照着,很清晰——“苏远山,异常应对科外聘研究员。”
苏婉的腿软了。膝盖弯了下去,身体往下沉,她用手撑着桌子,慢慢滑坐到地上。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眼睛还盯着那块名牌,盯着父亲的名字,盯着那行字。嘴唇在发抖,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血,血珠从嘴唇上渗出来,在灯光下是暗红色的。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但整个人在发抖,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
陈九没有去扶她。他蹲下来,把桌上的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拿起来看。笔记本很多,有二十多本,大小不一,厚薄不同,有的封面是硬壳的,有的是软皮的,有的边角磨得发白,有的还很新。每一本的封面上都写着编号,从一到二十七,用马克笔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翻开第一本。扉页上写着日期,三年前的七月。字迹工整,蓝色圆珠笔,笔画很稳,像是在很平静的状态下写的。
“七月十三日。今天接到任务,去城东化工厂调查异常报告。工厂已废弃多年,但周边居民反映夜间有机器运转声,地面有规律震动。初步判断,可能是地下水位变化所致。需要进一步勘察。”
陈九往后翻了几页。字迹依然工整,记录很详细,每天的发现、测量的数据、采集的样本,都列得很清楚。但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有些地方涂改了,有些地方加了批注,像是在边写边思考,写完了又觉得不对,改了又觉得还是不对。
“八月三日。在地下十五米处发现了一条古代暗河。暗河的年代无法确定,但河床的石壁上刻有符文,不是已知的任何文字体系。采集了水样,检测发现水中含有高浓度的未知能量物质。暂命名为‘X物质’。”
“八月十七日。X物质的浓度在持续上升。暗河的水位也在上涨。这不是自然现象。有人在人为地向暗河中注入某种东西。”
“九月二日。查清楚了。幽水教。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组织,但他们的历史至少可以追溯到战国时期。他们在工厂地下建立了养殖场,用暗河中的X物质培育异常实体。他们的目的是制造‘侵蚀炸弹’——将异常实体压缩到临界状态后引爆,可以在现实中撕开永夜裂缝。”
陈九的手指停在了“永夜裂缝”四个字上。这个词他在师父的笔记里见过,在林家手记里见过,在殷墟的短信里见过。永夜裂缝,门打开之前的征兆。裂缝扩大,门就会开。
他继续翻。
“十月十一日。养殖场需要一个‘核心’来稳定侵蚀浓度,否则异常实体会失控。核心是一把钥匙。永夜钥匙。第四把。它在工厂最深处的一个车间里,被放在一个水池中央的石台上。钥匙在位时,养殖场稳定运行。钥匙被取走,养殖场会在短时间内崩塌,异常实体失控,永夜物质汽化爆炸。方圆五百米内不会有任何活物。”
周明从通道里钻了进来。他的工兵铲握在手里,铲头朝前,横在胸前。他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苏婉,又看了一眼陈九,没有说话,走到铁皮柜子前,用手电照着柜门上的锁。锁是铁的,锈死了,他用工兵铲的铲角敲了一下,锁掉了,柜门弹开了。柜子里是空的,只有几份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些图纸,折叠着,纸张发黄发脆。
林清荷扶着影钻了进来。影的左臂垂在身侧,右臂搭在林清荷的肩膀上,脚步很慢,但很稳。她靠在墙上,深灰色的眼睛扫视着房间,从墙壁看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看到地面。她的手按在短刀的刀柄上,手指微微蜷曲。
苏婉从地上站了起来。她走到桌边,伸手拿起了那块名牌,握在手心里,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无声的,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面上,在灰尘中砸出一个个小坑。她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一本一本地看封面上的编号,从一到二十七,一本不少。她翻开了最后一本,翻到最后一页。
苏远山的字迹变得潦草,笔画歪歪扭扭,有些字只写了半边,有些字连在了一起,像是在很仓促的情况下写的,又像是手在发抖。
“小婉,如果你看到这些,说明爸爸已经不在了。不要来找我,不要靠近工厂。这个世界比你看到的要复杂得多,但有些事情不应该被普通人知道。好好活下去。”
苏婉把笔记本抱在胸口,抱得很紧。她没有哭出声,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个人在用力咽下什么东西。
陈九站起来,走到苏婉身边,把第一本笔记本递给她。“你爸爸的笔记,记录了他在工厂的全部调查过程。里面有暗河的结构图,有养殖场的布局,有钥匙的位置。他用命换来的这些信息,不能白费。”
苏婉接过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慢慢划过,划过“苏远山”三个字,划过“工作笔记”四个字。她把笔记本塞进冲锋衣的内袋里,拉好拉链,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
“养殖场会在三天内崩塌。”陈九把最后一本笔记翻到关键的那一页,上面画着养殖场的结构图,水池、石台、钥匙的位置,都标得很清楚。“从第四把钥匙被激活的那天起,倒计时就开始了。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拿到钥匙,否则养殖场爆炸,我们什么都拿不到。”
影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结构图。她的深灰色眼睛在灯光下很亮,瞳孔里映着图纸上的线条和标注。
“第四把钥匙是养殖场的核心。取走钥匙,养殖场崩塌。不取钥匙,教团会来取。结果一样。”影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她不愿意说但不得不说的事情。“区别是——我们自己取,还能控制崩塌的过程。教团取,他们不会在乎会不会爆炸。”
陈九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三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很快,像是在催促他。
“去最深的那个车间。取钥匙。”
苏婉擦干了眼泪,从桌上拿起父亲的那块名牌,放进口袋,和笔记本放在一起。她把铁棍握在右手,走到通道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台灯还亮着,白光还亮着,照亮着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照亮着那把空着的椅子。她转过身,钻进了通道。
陈九跟在后面,然后是周明,林清荷和影在最后。五个人从通道钻回了厂房。厂房的景象已经变了,池水涨到了池边的位置,黑色的液体从池边溢出来,在地上蔓延。水面上漂浮着一些东西,微小的、半透明的实体在水面上游动,发出微弱的呢喃声。
陈九站在池边,看着水池中央的石台。石台上的第四把钥匙在发光,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心跳。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三把钥匙。
第四把。就在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