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从通道里钻出来的时候，厂房里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池水涨到了池边的位置，黑色的液体像煮沸的沥青一样翻滚，从池边溢出来，沿着地面向四周蔓延。水膜铺在黑色的石板上，映着头顶铁链的倒影，干尸在铁链上摇晃，铜钉松动了，钉头从干尸的胸口往外退，像一颗颗正在被拔出的钉子。铁链哗哗作响，声音很密，像几百条蛇同时在蜕皮。
池面上方的气泡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偶尔冒出一串的状态了。气泡密集得像暴雨落在水面上，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都会发出一声呢喃，呢喃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几百个人在同时念同一段经文，但每个人念的节奏都不一样，声音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起点和终点。
影靠在厂房门口的墙边，林清荷扶着她的右臂。影的左臂垂在身侧，完全失去了知觉，像一根挂在肩膀上的绳子。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嘴角，从下巴沿着颧骨爬到了眼角，像一张黑色的面具正在慢慢成形。她的呼吸很轻，很平，但眼睛是睁开的，深灰色的瞳孔盯着水池的方向，看着那些正在孵化的异常实体。
“出口方向的抖动最小。”苏婉的声音很稳，没有发抖，“但我们在二楼，要下到一楼才能出去。楼梯在东边，抖动很大。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到楼梯口，大概五十米。这五十米里，有至少三个抖动特别强烈的点。我们必须绕过它们。”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第四把钥匙，握在手心。钥匙的蓝色光纹在跳动，频率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成一片，像一盏在黑暗中闪烁的蓝色信号灯。钥匙感觉到了永夜物质的失控，它在拼命地想要稳定什么，但已经做不到了。稳定核心被取走了，养殖场在不可逆地崩溃。
“走楼梯。苏婉带路，我殿后。谁跑不动了说一声，我背。”陈九把钥匙塞回口袋，从腰带上拔出两枚镇魂钉，握在左手。右手从腰后抽出缚灵索，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符水葫芦已经空了，用不上了。剩下的法器不多了，但够撑到出去。
苏婉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很快，但没有声音，像是刻意控制了落地的力度。每隔几秒，她就说一个方向——“左转”“右转”“直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她带着队伍在厂房里穿行，绕过那些堆满碎石和废铁的区域，避开那些地面上有暗红色液体汇聚的地方。她的头顶那团灰色雾气在剧烈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水，雾气从头顶溢出来，在空中形成一个个微小的漩涡。
周明走在苏婉后面，工兵铲握在手里，铲头朝前。他的眼睛不停地在四周扫视，从地面看到墙壁，从墙壁看到天花板。检测仪挂在脖子上，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地跳，但他没有低头看，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林清荷扶着影走在中间，影的右臂搭在林清荷的肩膀上，左臂垂在身侧，脚步有些拖沓，但没有停。胡八两走在影的后面，左轮手枪换到了左手，右手从背包侧袋里抽出那根撬棍，握在手里。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很稳。
陈九走在最后面，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水池的方向，水面在不断地翻涌，黑色的液体像有生命的东西在池子里挣扎，时而隆起一个包，时而又塌下去。池面上方的干尸还在脱落，一具接一具地从铁链上掉下来，砸进水里，溅起黑色的水花。有些干尸没有沉下去，在水面上漂浮，面朝下，背朝上，手指在水面下微微蜷曲。
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爆炸，而是像有什么东西从水下冲破了水面。池子里的黑色液体像火山一样喷发，水柱冲起来足有两三米高，黑色的液体溅到天花板上，从铁皮的破洞中漏出去，落在厂房外面的地上。水柱落下来的时候，池面上浮出了数十只异常实体。它们从液体中涌出来，有的半透明的，像水母，在水中漂移；有的灰白色的，像婴儿，蜷缩着身体，从水面下浮上来；有的形态模糊，像一团烟雾，在水中翻滚。大小不一，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有篮球那么大。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在朝着陈九的方向移动。
灰的声音从厂房的扩音器中传来。扩音器装在厂房门口的墙壁上，老式的，铁壳已经生锈了，但还能用。声音沙哑，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活饵生效了。它们会一直追你，直到你死。”
陈九没有回头。他把两枚镇魂钉握紧，钉头从指缝中露出，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朝楼梯口迈了一步，踩上了第一级台阶。台阶是水泥的，表面粗糙，有很多裂缝，裂缝里长着青苔。台阶向下延伸，大约二十级，通向一楼的走廊。
苏婉已经走下了楼梯，站在一楼的走廊口，铁棍横在身前，眼睛盯着走廊的方向。她的头顶那团灰色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像一小片正在酝酿风暴的云。
“走廊直走五十米，右转，再走三十米，就是厂房的侧门。侧门外面是厂区的空地，空地上有一道围墙的缺口，就是我们进来的那个地方。”苏婉的声音很稳，但语速比之前快了一些，“走廊里有三个抖动点。第一个在十米处，左边。第二个在二十五米处，右边。第三个在四十米处，两边都有。我们必须从中间穿过去，不能碰到任何一边。”
陈九走下楼梯，站在苏婉身边。他把两枚镇魂钉换到右手，左手从口袋里掏出第四把钥匙，握在手心。钥匙的蓝色光纹在跳动，频率跟他的心跳同步。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异常实体在靠近——不是用耳朵听到的，而是用钥匙感知到的。它们在水池的方向聚集，速度很快，像一群被激怒的马蜂，正在寻找攻击的目标。
“走。”陈九说。
苏婉迈出了第一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铁棍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发白，但没有举起来，只是垂在膝盖旁边。她的头微微偏着，像在听走廊深处的什么东西，又像在用感知力探测前方那些“抖动”的位置。
走廊很长，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墙皮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面上铺着老式的水磨石，米黄色，嵌着白色的石粒，石粒被磨平了，表面光滑，在手电光下反光。走廊的尽头是一片黑暗，手电照不到头，光柱在黑暗中衰减，最后被吞没了。
走了十米。苏婉的左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队伍停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苏婉的头慢慢转向左边，看着墙壁。墙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墙皮和几道裂缝。但陈九用镇诡之眼看的时候，看到了——墙壁里面，有一团黑色的雾气在缓慢翻涌，形状不固定，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墙体内部蠕动。雾气的中心有一个更暗的点，像一颗心脏在跳动。
“左边，抖动点。”苏婉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陈九能听见，“贴着右边走，不要碰墙。”
她贴着走廊的右侧，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陈九跟在后面，其他人依次跟上。每个人走过那段墙壁的时候，都能感觉到墙里面传来的震动——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在脑子里炸开的东西，像有人用一把大锤在太阳穴上敲了一下。林清荷走过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影从旁边扶住了她，两人贴着墙根走过去了。
走了二十五米。苏婉的右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这一次抖动点在右边。墙壁里面的黑色雾气比第一个更大，雾气的中心那个更暗的点跳动得更快，像是在兴奋。苏婉贴着走廊的左侧，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周明走过的时候，检测仪突然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很刺耳。他赶紧用手捂住了仪器的扬声器，但声音已经传出去了。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持续的回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惊动了。
苏婉的脚步加快了。她不再说话，只是用手势指挥方向——左转、右转、直走。队伍在走廊里快速移动，脚步声响成一片，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像很多人在同时奔跑。
走了四十米。最后一个抖动点，两边都有。苏婉停下来，站在走廊中央，左右看了看。两边的墙壁里面都有黑色雾气在翻涌，左边的比右边的大，右边的比左边的活跃。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沟通。
“中间。走中间。不要偏左，不要偏右。”苏婉的声音很稳，但额头上有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流。
她迈出了第一步。脚踩在走廊正中央的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很轻。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她走在中间，像走钢丝的人一样，双臂微微张开保持平衡。铁棍横在身前，像一根平衡杆。
走廊的尽头是厂房的侧门。门是铁皮的，漆面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把手是铁的，生锈了，但还能用。苏婉拧了一下门把手，门开了。门外的光照进来——不是手电的光，不是钥匙的光，而是自然光，阳光，白色的，温暖的。
陈九走出侧门，站在厂房的门外。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他转过身，看着厂房的方向。侧门里面，走廊的深处，一片漆黑。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异常实体在靠近。它们已经追到了楼梯口，正在涌下楼梯，朝侧门的方向涌来。
“跑！”陈九喊了一声。
六个人朝围墙的缺口跑去。碎石在脚下滚动，杂草刮着裤腿，阳光照在脸上刺得睁不开眼。陈九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侧门里面，黑色的液体从门缝中渗出来，在地上蔓延。那些异常实体从门里涌出来，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鸟，在空中游动，发出尖锐的呢喃声。
它们追着他。灰说得对——活饵生效了。它们会一直追他，直到他死。
陈九翻过围墙的缺口，落在另一边的地上。胡八两的车就停在路边，引擎还在转，排气管冒着白烟。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周明、林清荷、影、苏婉已经挤在了后座，车门还没关严，胡八两就踩了油门。轮胎在碎石地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猛地蹿了出去，朝公路的方向冲去。
陈九透过车窗，看着那片灰黑色的建筑群越来越远。厂房还在，烟囱还在，但侧门那里，有一团黑色的雾在飘，从门里涌出来，在空中翻涌，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异常实体在雾中游动，发出微弱的呢喃声。它们没有追上来。它们不能离开工厂的范围，养殖场的能量场把它们束缚在了那片区域。
但它们不会消失。它们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下一个活饵。
陈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四把钥匙在口袋里脉动，频率同步，像四颗心脏在并肩跳动。他的手按在口袋上，感受着钥匙的温度——第一把温热，第二把冰凉，第三把微凉，第四把温。四种不同的温度，以同一个频率跳动。
车驶上了公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没有人说话。影闭着眼睛靠在林清荷的肩膀上，林清荷的手握着影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凉一温。苏婉抱着父亲的笔记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眼睛看着窗外，那片灰黑色的建筑群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农田和村庄。胡八两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左臂的绷带在阳光下发白。周明靠在座椅上，工兵铲横在膝盖上，眼睛半闭着。
陈九睁开眼，看着窗外。公路两边的景色在飞速后退，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但在正常的世界下面，在普通人看不到的层面，有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地下涌动，朝城北的方向流去，朝那口古井流去。永夜物质在加速流动，被激活了，从工厂流向古井，从古井流向更深的什么地方。
第七节点。古井。门的一部分。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四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等他。等他把它们带到古井，带到第七节点，带到门的面前。
下一站，城北古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