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之后，陈九一个人坐在房间的桌边，把四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字排开。第一把青铜色，金色光纹跳动；第二把暗金色，光纹静止如画；第三把暗青色，光纹暗淡；第四把蓝色，光纹稳定。四把钥匙，四种颜色，四种温度，四种频率，但它们在同一间屋子里，以同一个节奏脉动，一下一下，像四颗被串在同一根绳子上的心脏。
他把左手袖子卷起来，手腕上的烙印在日光灯下清晰得刺眼。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内侧开始，沿着静脉血管的方向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腕关节的位置。纹路不是画在皮肤表面的，而是在皮肤下面，跟血管长在一起，像一张红色的网罩在他的血管上。纹路的中心是一个螺旋形的符号，跟第四把钥匙柄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螺旋在缓慢地旋转，不是视觉错觉，是真的在动，像一只在皮肤下面蠕动的虫子。
苏婉坐在他对面的床上，怀里还抱着父亲的笔记本，眼睛盯着陈九的手腕，脸色惨白。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那个烙印，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影靠在门边的墙上，林清荷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右臂。影的左臂垂在身侧，脚踝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膝盖，但她没有看自己的腿，她的眼睛盯着陈九手腕上的烙印，深灰色的瞳孔放大了。
“那是‘永夜烙印’。”影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说出来的，“教团用钥匙的能量在活人身上种下的标记。它会让你在侵蚀区域中像灯塔一样明显，所有异常实体都会被你吸引。你在工厂里看到的那些东西，它们追的不是钥匙，是你。钥匙只是它们辨认你的方式。”
“能去掉吗？”陈九问。
影摇了摇头。“永夜烙印一旦种下，就不可逆。它会慢慢改造你的血脉，让镇水血脉中混入永夜属性。等改造完成，你就会成为‘钥匙激活者’——唯一能同时操控七把钥匙的人。殷墟需要你，所以不能杀你。但他要让你成为活饵。”
房间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轻，但很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人在同时移动。陈九把手腕的袖子放下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手按在腰带上。镇魂钉用完了，符水葫芦空了，缚灵索还剩半捆，但绳子上的符纹已经模糊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门没有敲，直接开了。
灰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都穿着灰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光秃秃的头顶。灰没有戴兜帽，左眼上的伤疤在日光灯下泛着白色的光泽。他的嘴角带着笑，不是那种善意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自己养了很久的宠物终于学会了新把戏。
“等你很久了，‘镇水’传人。这把钥匙是我们特意留给你的。”灰走进房间，四个黑衣人在门口站定，没有跟进来。他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四把钥匙，伸手想摸一下，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钥匙认得你，不认得我。摸一下，它可能会咬我。”
陈九站在桌边，手按在钥匙上，四把钥匙同时脉动了一下，光纹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烙印不只是标记。”灰把手收回去，插在口袋里，转过身看着陈九，“它会缓慢改造你的血脉，让镇水血脉中混入永夜属性。等改造完成，你就是钥匙激活者。殷墟需要你，所以不能杀你。但他要让你成为活饵。”
“活饵？”苏婉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很冷，“你们把他当诱饵？”
灰看了苏婉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笔记本上停了一下。“你是苏远山的女儿。”不是疑问，是陈述。苏婉没有回答，灰也没有等她回答。“你父亲也是个探路者，可惜他太聪明了。聪明人活不长。”
苏婉的手指在笔记本封面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但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她只是看着灰，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像是冬天的河水，表面结了冰，底下还在流，但你看不到。
灰转回头，看着陈九。“活饵会吸引所有侵蚀区域中的异常实体向你聚集。教团只需要在你周围布下天罗地网，等你收集齐七把钥匙，就一次性全部夺取。你帮我们收集钥匙，我们帮你清理追你的东西。双赢。”
陈九看着灰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很浅，像兑了很多水的茶。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像是在看实验报告一样的东西。
“你们就不怕我被异常实体弄死？”
“影，你体内的侵蚀物质已经扩散到淋巴系统了。就算现在找到解除标记的方法，也来不及了。你的身体已经被改写了。”灰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教团不会帮你。你背叛了教团，教团也放弃了你。你只有一条路可走——在完全异化之前，让陈九杀了你。”
影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面具，五官是画上去的，底下什么都没有。但林清荷的手在她手臂上攥紧了，指甲嵌进袖子里，掐进了布料。
陈九把四把钥匙从桌上收起来，塞进口袋，拉好拉链。他走到灰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他比灰高半个头，低头看着灰的眼睛。
“你说完了？”
灰看着他，笑容没有收。“说完了。”
“那就滚。”
“陈九，你手上的烙印会越来越亮。等你集齐七把钥匙，它就会像灯塔一样照亮整个城市。到时候，所有的异常实体都会来找你。你准备好了吗？”
他没有等陈九回答，走出了房间。四个黑衣人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的方向。
陈九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烙印在皮肤下面发光，暗红色的光透过袖子，在布料上印出一个模糊的红色光斑。螺旋在旋转，每转一圈，光斑就亮一分。它在生长，在扩散，在唤醒。
苏婉从床上站起来，走到陈九面前，看着他的手腕。她伸出手，把陈九的袖子卷上去，露出那个烙印。烙印在日光灯下是暗红色的，但在她的注视下，颜色变深了，从暗红变成了深红，像快要凝固的血。
“我能感觉到它。”苏婉的声音很轻，“它在呼吸。不是你的血管在带它流动，是它在带着你的血管流动。它在改造你，从里面往外改。等它改到你的心脏，你就不是你了。”
陈九把手腕从苏婉手里抽出来，放下袖子，拉好。他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快黑了，西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条血色的河流在天边缓缓流淌。远处，城北的方向，有一片比夜色更黑的黑暗。那是古井的方向。第七节点。门的一部分。
“明天去古井。”陈九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周明靠在衣柜上，工兵铲握在手里，点了点头。胡八两坐在窗台上，左轮手枪放在膝盖上，也点了点头。林清荷扶着影，影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但她的右手握住了林清荷的手。苏婉抱着笔记本，站在桌边，看着陈九，点了点头。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四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同步，像四颗心脏在并肩跳动。四把钥匙，四个节点，四条线索。下一站，城北古井。第七节点。门的一部分。他在等它们，它们也在等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