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废弃化工厂发生地面塌陷，形成直径约五十米的大坑，暂无人员伤亡。相关部门已封锁现场，周边道路实施交通管制。专家初步判断，塌陷可能与地下水位变化有关，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新闻配了一张航拍照片，从空中俯瞰，工厂的废墟中间塌了一个巨大的坑，坑的边缘是破碎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坑底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坑的周围拉着黄黑色的警戒带，十几个穿着橙色反光背心的人站在坑边，有的在拍照，有的在测量，有的在往坑里张望。
“应对科的动作很快。”陈九靠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周明屏幕上的那张照片，“从工厂塌陷到现在不到四个小时，现场已经封锁了，新闻也发了，专家也找好了。这套流程他们走了多少遍才能这么熟练？”
周明把页面往下翻，评论区已经有人开始讨论了。有人说化工厂以前就有污染问题，有人说地下有溶洞，有人说是非法采矿。没有一个猜对的。他把网页关掉，刷新了一下邮箱。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小林，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工厂的事，应对科已经接手。你们撤了吗？”
周明回复了一个字：“撤。”
小林的消息几乎是秒回。打字速度很快，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下定决心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小心。鹰派的人在盯着你们。你们在工厂的活动被卫星拍到了，鹰派那边有人认出了陈九。他们可能会找你们‘谈话’。不要硬碰硬，应对科的人不好惹。”
周明把手机递给陈九。陈九看完消息，把手机还给他，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烟丝的味道很淡，混着纸张和过滤嘴的气味。
“鹰派是什么？”
周明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转过身，靠在椅背上。“应对科内部分两派。鸽派主张与异常共存，认为异常是自然现象，只要不危害普通人就可以不管。鹰派主张用异常武器彻底消灭异常，认为所有异常都是威胁，必须清除。鹰派掌握着大部分资源——武器装备、情报网络、技术支持，都是鹰派的人在管。鸽派只有几个人，在科里没什么话语权。”
“而且鹰派的人对民间传承者很不友好。”周明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们认为民间传承者是‘不可控因素’，应该被‘收编’或者‘清除’。你师父以前跟应对科打过交道，就是因为鹰派的人在背后搞鬼，才决定不跟官方合作。”
陈九把那根烟叼回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火苗在烟头下面跳动，烟丝被点燃，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
“应对科知道镇水一脉的存在？”
“知道。你爷爷那辈他们就知道了。”周明从背包里掏出一份复印件，纸张泛黄，边角发脆，是民国时期的档案。“民国三十六年，‘特别事务调查科’给你爷爷建过档案。建国后，应对科接手了这些档案，一直在追踪镇水一脉的行踪。你师父之所以搬到江边那个村子，就是为了避开他们的视线。”
陈九接过那份复印件，看了一眼。纸上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灰色的长袍，站在江边，身后是一条河，河面上有雾。脸看不太清，但身形跟他爷爷留下的那张照片很像。
“他们找过你师父很多次，想让他加入应对科。你师父每次都拒绝了。最后一次是在你师父失踪前半年，来了三个人，在院子里谈了一下午。谈崩了，三个人走了，你师父把院门关得很重，门框上的灰都震下来了。”周明把复印件收回背包，拉好拉链，“从那以后，你师父就不怎么出门了。他说，应对科的人比幽水教的人更难缠。幽水教要你的命，应对科要你的自由。”
苏婉站在门口，门是开着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手里还抱着那本笔记本。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像是没睡好，又像是睡了很多觉但还是没休息过来。
“应对科是什么？”苏婉走进房间，坐在床边，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陈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把应对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官方机构，处理灵异事件，分鸽派和鹰派，掌握着普通人不知道的情报和技术，对民间传承者不太友好。
苏婉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按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手指在“工作笔记”三个字上慢慢划过。
“我爸就是被他们派去调查工厂的。”苏婉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说一件她不愿意说但不得不说的事情，“他去工厂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小婉，这次的任务有点特殊，可能要出去几天。你别担心，很快就回来。’我问他是谁派他去的，他说是‘上面’。他说，‘上面’说工厂里有异常现象，需要他去确认一下。他是探路者，这种事他干过很多次了。每次都能回来。只有这次没回来。”
苏婉抬起头，看着陈九。她的眼睛很亮，不是被泪水洗过的那种亮，而是一种被愤怒淬过、被悲伤磨过之后剩下的那种亮。
“他们知道工厂危险。他们知道我爸爸去了可能回不来。但他们还是派他去了。因为他是探路者，探路者的命不值钱。死了换一个就行。”
陈九走到苏婉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
“你爸的事，我会查清楚。如果是应对科故意送他去送死，我不会放过他们。”
苏婉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笔记本抱得更紧了一些。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周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背包。影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平，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还在动，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陈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昏黄，街上没人，远处的山在夜色中是黑色的，看不见轮廓。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月光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些从袖口里露出来的金色纹路上。
凌晨三点，手机亮了。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个号段——灰的。
“第四把钥匙拿到了？恭喜。第五把钥匙在城北古井。但那里有比工厂更危险的东西——井里的东西，已经醒了。去不去，你自己选。——灰”
陈九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放回口袋。灰在监视他们，或者说，教团在监视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从工厂到旅馆，从旅馆到山坡，从山坡回到旅馆，教团都知道。灰发这条短信，不是提醒，是宣示。宣示他们逃不掉，躲不开，藏不住。
“谁的消息？”周明问。
“灰。说第五把钥匙在古井。说井里的东西已经醒了。”
周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他把工兵铲从背包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铲头，又插了回去。
陈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很凉，吹在脸上很清醒。他点了一根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心跳。远处的天际线在月光中清晰可见，城市的边缘有一片比夜色更黑的黑暗，那是城北的方向。古井在那个方向，在城北老城区的深处，在一片被遗忘的巷子里，在一棵老槐树的下面。
井里的东西已经醒了。灰说的“东西”不是钥匙，不是异常实体，不是永夜碎片。是别的什么。是活的东西，是一直在沉睡、现在被唤醒的东西。也许是被工厂里那把钥匙的共鸣唤醒的，也许是被暗河中加速流动的永夜物质唤醒的，也许是被陈九手腕上那个越来越亮的烙印唤醒的。
“明天去古井。”陈九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转身看着房间里的人，“井里的东西醒了，我们更要下去。第五把钥匙在里面，我师父也在里面。不管下面有什么，我都要下去。”
苏婉站起来，把笔记本抱在怀里，走到陈九面前。她看着他的眼睛，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的光环在她的瞳孔中倒映出来，像两圈极细的金丝。
“我跟你去。”
周明把背包的拉链拉好，背到肩上。“我也去。”
影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她看着陈九，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按在了短刀的刀柄上。
陈九走到影面前，看着她左脸上那些蔓延到眼角的黑色纹路。
“你的腿能走吗？”
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脚踝肿得比白天更厉害了，裤腿被撑得绷紧，黑色的纹路从裤腿下面露出来，像一条条黑色的蛇缠绕在她的腿上。
“不能走就爬。”影的声音很平，“爬也要爬下去。”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城北的方向，那片比夜色更黑的黑暗在月光中显得更暗了，像一块黑色的布贴在天上，布下面是古井，是第七节点，是门的一部分，是沉睡了很多年终于开始苏醒的东西。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钥匙。钥匙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四把钥匙在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事情做准备。
明天去古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