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亮了几秒就自动熄灭了。陈九没有立刻回复,也没有把手机放回口袋,就那么攥在手里,拇指按在关机键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一盏快要没电的信号灯在发求救信号。周明凑过来,眼睛盯着那块暗下去的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灰发的?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号码?”陈九把手机翻过来,电池盖朝上,用手指敲了敲。“他一直都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我捡到那把钥匙的时候,他的短信就发过来了。我的号码、我的位置、我的行踪,教团比我自己还清楚。”
影靠在门框上,右腿撑着身体,左腿悬空,脚踝上的黑色纹路从裤腿下面露出来,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她的双手抱在胸前,短刀插在腰后,刀柄从衣摆下面露出来,黑色的,不反光。她的脸在阴影中,只有半边被走廊的灯照着,左脸上那些蔓延到眼角的黑色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张裂开的面具。
“灰的话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城北古井确实是一个节点,而且是很重要的节点。”影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她背了很久的报告,“教团的密档里记载,古井下面封印着一个‘古老的存在’。不是怨灵,不是异常实体,是‘水灵’。上古时期就存在的自然灵体,比人类文明还要古老。幽水教的先祖用第五把钥匙封住了它的力量,把它沉在古井下面,让它沉睡。它已经睡了两千多年了。”
“水灵是什么东西?”周明把工兵铲从背包里抽出来,又插回去,手指在铲柄上反复摩挲,像是在摸一件不趁手的工具,想把它摸顺手。
“水是活的。江河湖海,每一片水域都有自己的‘灵’。水灵就是一片水域的意识,不是神,不是鬼,是自然现象,像风、像雨、像雷电。它没有善恶,不会主动攻击人,但如果有人动了它的水域,它会报复。”影把右手从胸前放下来,按在腰后的刀柄上,手指在刀柄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第五把钥匙是封印水灵的核心。钥匙插在古井下面的一根石柱上,石柱连接着水灵的力量核心。钥匙在位的时候,水灵的力量被压制,它在沉睡。钥匙被取走,水灵就会苏醒。它不会像电影里那样从井里爬出来杀人,但整个古井区域——方圆几百米的地下水和地表水——都会变成它的‘领域’。在水域内,它几乎是无敌的。”
陈九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背面的塑料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翅膀的边缘已经模糊了,像在飞,又像在坠落。
“水灵是恶灵吗?”
“不是。”影的回答很干脆,“它只是被封印太久了。两千多年,被一把钥匙钉在井底,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感知外界。换了任何人,被关两千年,出来的时候都不会太客气。”
陈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很凉,吹得窗帘鼓起来,像一张张开的帆。远处城北的方向,那片比夜色更黑的黑暗在月光中显得更暗了,像一块黑色的布贴在天上,布下面是古井,是第七节点,是沉睡了两千年的水灵。
“去古井取钥匙,可能释放水灵,造成灾难。不去,教团迟早会去取。他们有第五把钥匙的精确位置,有办法压制水灵,但他们不会在乎水灵苏醒后会造成多大的破坏。他们只要钥匙,别的都不管。”陈九转过身,看着房间里的人。“结果一样。古井区域的居民会遭殃,水灵会发泄愤怒,教团拿到钥匙跑路,留下一堆烂摊子给应对科收拾。唯一的区别是——我们去了,还有机会控制局面。我们不去,教团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周明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工兵铲从背包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铲头,确认没有松动,又插了回去。他把背包的拉链拉好,背到肩上,站在门口,等陈九的决定。
影从门框上直起身,右腿撑着身体,左腿悬空,手扶着墙壁站稳了。她看着陈九,深灰色的瞳孔在日光灯下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石头。
他看向影。“你知道有谁能帮我们吗?”
影沉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不再叩,就那么按着,像在按着一个随时会弹开的开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有一个人。退休的,和你师父是旧交。”
陈九的眼睛眯了一下。“谁?”
“老张。退休道士,六十多岁,以前在城隍庙挂单,后来还俗了,在城北开了家香烛店。你师父在世的时候,跟他一起处理过很多事。城北那口古井,他比你师父更熟。他年轻的时候下过那口井,活着上来了。你师父说过,老张是他在这个行当里最信任的人。”影把右手从刀柄上放下来,插在口袋里,身体靠在墙上,左腿的脚尖点着地,不敢用力。“他住在城北,离古井不远。从古井往北走两条街,有一家叫‘张记香烛’的店。就是他的。如果他愿意帮忙,古井的事会好办很多。”
陈九走到影面前,看着她。“他为什么愿意帮我?”
影抬起头,看着陈九的眼睛。那双眼睛的瞳孔边缘有一圈暗金色的光环,在日光灯下很淡,但看久了会觉得那圈光在缓慢地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
“因为你师父救过他的命。十几年前,老张在城外一座荒山上处理一桩事,被东西缠住了,出不来。你师父连夜赶过去,在山上待了三天三夜,把他从山上背下来。老张的腿受了伤,养了半年才好。从那以后,他说过一句话——‘陈守一的徒弟,就是我的徒弟。’”
陈九沉默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钥匙。钥匙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四把钥匙在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陪他一起听影说的那些话。
“明天一早,先去城北,找老张。”陈九转身看着周明,“你查一下老张的香烛店的具体位置,把路线规划好。明天我们不开车,打车过去。教团可能在盯着胡八两的车,不能再用那辆了。”
周明点了点头,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的热点,开始查地图。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皱,嘴唇抿着。
影撑着墙壁,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林清荷在门口等她,扶住了她的手臂,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房间。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两个人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陈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月光照在地板上,在深色的木纹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城北的方向,那片比夜色更黑的黑暗在月光中显得更暗了,像一块黑色的布贴在天上,布下面是古井,是第七节点,是水灵的沉睡之处。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灰的那条短信。“第五把钥匙在城北古井。但那里有比工厂更危险的东西——井里的东西,已经醒了。去不去,你自己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钥匙。钥匙是温的,像一个人的体温。四把钥匙在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问他——准备好了吗?
陈九把窗帘拉上,关了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形状还在那里,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在飞,在坠落。
他闭上眼睛。耳边还响着影说的那句话——“水灵不是恶灵。它只是被封印太久了。”两千多年,被一把钥匙钉在井底,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感知外界。换了任何人,被关两千年,出来的时候都不会太客气。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桌子上,照在那把陈九忘在桌上的镇魂钉上。镇魂钉是铜的,在月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钉头上刻着的符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行快要被磨灭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