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站在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她的头发还是散着的,白色的T恤领口有些歪了,脚上穿着一双旅馆的白色纸拖鞋,鞋底很薄,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手里没有抱那本笔记本,笔记本大概放在她自己的房间里了。
陈九从床边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师父的笔记封面是黑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书脊上的胶已经开裂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几道。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看着苏婉。
“我也去。我的感知能力在古井里会有用。”苏婉走进房间,纸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陈九看着她,没有说话。苏婉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眼袋很明显,嘴唇有些干裂,但她的眼神很定,很稳,不像一个刚知道父亲死讯不到一天的人。
“你才刚接触这些,训练还没开始。古井下面的情况比工厂复杂得多,水灵不是教团养的那些异常实体能比的。你的感知力在没有控制的情况下,可能会被水灵的能量场干扰,产生幻觉。”陈九从桌上拿起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放在苏婉面前。“我不是说你的能力没用。你的能力非常有用,甚至可能是我们下去之后最重要的保命手段。但如果你不能控制它,它也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苏婉拿起那瓶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瓶身的温度。水是凉的,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把她的手指打湿了。
“那就现在开始教。我不是来当累赘的。”苏婉把水瓶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我爸活着的时候教过我一些东西,但都是野路子。他说我的天赋是天生的,用不好会伤到自己,所以一直不敢让我碰太深的东西。现在他走了,没人能教我了。你得教我。”
“感知能力的基础训练——闭五感。第一步,闭眼,屏蔽视觉。第二步,用双手的触觉感知周围环境的温度变化,分辨活物和死物。第三步,将触觉感知的范围从双手扩展到全身,从全身扩展到周围空间。第四步,在感知中分辨阴气和侵蚀。第五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在感知中‘看到’异常实体的本源,而不是它们的表象。”
“房间里有三个人。”苏婉没有睁眼,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你在我对面,周明在我左边,影在门口。你面前的桌上有一瓶水,水的温度比空气低。周明的膝盖上有一把工兵铲,铲头是凉的,铲柄是温的。影的左手边有一把短刀,刀柄是凉的,刀刃是温的。”
她停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东西。“隔壁房间有两个人。一个躺在床上,呼吸很慢,心跳很慢,体温比正常人低。另一个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心跳很快,体温正常。是林清荷和影。”
陈九看了影一眼。影靠在门框上,深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惊讶,是确认。她早就知道苏婉的天赋很强,但不知道强到这个地步。
“她在训练?”影的声音很轻。
“第一次。”陈九说。
陈九点了点头,但眼神中有担忧。天赋越强,感知力越敏锐,就越容易被侵蚀能量吸引。教团不会放过她。他们需要一个能感知异常位置的探路者,苏婉是最完美的候选人。她的能力是天生的,不需要训练就能感知到侵蚀区域和异常实体的存在。如果教团知道了她的存在,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她抓回去。
“够了。”陈九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第一次训练不要过度,你的精神力承受不住。”
苏婉睁开眼睛。她的瞳孔在日光灯下放得很大,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反射手电的光,而是她自己在发光,像两盏刚被点燃的灯。她的呼吸有些不稳,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刚做完热身运动的人,身体微微发热,但还有力气。
“我感觉到你说的‘极限’了。”苏婉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再撑三十秒,我可能就会晕过去。”
“明天再练。每天练两次,早晚各一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等你能稳定感知十米范围内的人和物,我再教你下一步。”陈九把师父的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苏婉点了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纸拖鞋在地板上踩出沙沙的声响,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陈九。”
“谢谢你。”
周明把笔记本电脑打开,连上手机的热点,在应对科的档案库里搜索“老张”和“张记香烛”。小林的权限给他开了一个后门,能看到一些不对外公开的资料。他翻了十几页,找到了一个名字——张德茂,六十三岁,退休道士,曾在城隍庙挂单二十余年,后还俗,在城北古井街十七号开设香烛店。档案里附了一张照片,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很小但很亮,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站在一座庙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拂尘。
档案的最后一行,用红色字体标注着:“此人与‘镇水’传人陈守义有密切往来,曾多次协助处理异常事件。建议持续关注。”
周明把屏幕转向陈九。“老张,张德茂。六十三岁,住在城北,离古井不到两百米。档案上说,他对那口古井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他年轻的时候下去过,活着上来了,但腿受了伤,养了半年才好。”
陈九看着照片上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很小的、但很亮的眼睛。这是师父信任的人,是师父说过“在这个行当里最信任的人”。师父很少说这种话,他一辈子不轻易相信别人,能让他说出“最信任”三个字的,不超过三个人。
周明往下翻,翻到了老张的联系方式。一个座机号码,号码很老,还是七位数的,没有区号。他把号码抄在一张纸上,递给陈九。
“喂?谁啊?”
陈九深吸了一口气。“张师傅,我是陈九。陈守义的徒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信号不好,不是电话断了,而是老张在听,在辨认,在确认。陈九能听到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轻,很平,但节奏在变,从平稳变得急促,又从急促慢慢恢复了平稳。
五秒。老张沉默了五秒。五秒之后,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更清楚了。
“守义的徒弟?你在哪?别动,我明天来找你。”
电话挂断了。没有再见,没有保重,没有任何多余的词。陈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那个七位数的座机号码在屏幕上亮着。
周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塞进背包。“他怎么说?”
“他说他明天来找我们。”陈九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很凉,吹在脸上很清醒。月亮已经偏西了,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月光照在地板上,在深色的木纹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
城北的方向,那片比夜色更黑的黑暗在月光中显得更暗了,像一块黑色的布贴在天上。古井街十七号,张记香烛店。离古井不到两百米。老张在那里住了很多年,守着那口古井,守着那个封印,守着他和师父之间的约定。
陈九把窗帘拉上,关了灯,躺到床上。天花板上的水渍在黑暗中看不见了,但形状还在那里,在很深很深的黑暗里,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在飞,在坠落。
他闭上眼睛。耳边还响着老张说的那句话——“守义的徒弟?”老张叫他师父“守义”,不是“陈守义”,不是“陈师傅”,是“守义”。只有很熟的人才会这么叫。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桌子上,照在那把陈九忘在桌上的镇魂钉上。镇魂钉是铜的,在月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钉头上刻着的符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行快要被磨灭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