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把钥匙在桌上并排躺着，青铜色、暗金色、暗青色、蓝色，四种光纹在黑暗中跳动，频率同步，像四颗被串在同一根绳子上的心脏。陈九坐在桌边，把师父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下第四卷的收获。字迹潦草，有些字只写了半边，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张，在下一页留下凸起的痕迹。
第四把钥匙到手。从化工厂的养殖池里拿到的，影下水取的，代价是她的左腿被怨链抓伤，黑色纹路蔓延到了大腿。永夜烙印还在蔓延，从手腕爬到了小臂中段，暗红色的纹路和血管重叠，像一张红色的网罩在血管上。血脉封印压住了烙印的扩散速度，但压不住它和钥匙之间的共鸣。每次钥匙脉动，烙印也会跟着脉动，频率一致，像两个被调到了同一频率的收音机，同时收到同一个信号。
苏婉加入。感知能力极强，天赋比教团的探路者还强，闭五感训练第一次就能感知到隔壁房间的人。需要训练控制能力，否则精神力会透支。她的父亲苏远山是教团的探路者，被派去调查化工厂后失踪，确认已死。笔记本里记录了暗河和古井的关联，还有幽水教的目的——换门。
工厂崩塌。永夜物质失控，异常实体孵化，养殖场崩溃。暗河中的永夜物质被激活，加速流向城北古井。古井下面的水灵可能因此苏醒。
老张。张德茂，退休道士，师父的旧交，住在城北古井街，离古井不到两百米。他年轻的时候下过古井，活着上来了。明天来找我们。
陈九把圆珠笔放下，看着桌上的四把钥匙。钥匙的光纹在跳动，频率很慢，很沉，像四个在深呼吸的人。他把手伸过去，掌心悬在钥匙上方，不接触。钥匙的脉动通过空气传递到他的手掌，从手掌传递到手臂，从手臂传递到胸口，从胸口传递到心脏。他的心跳开始跟钥匙的频率同步，一下，一下，又一下。
低头看左手手腕。袖子卷到了肘部，烙印在皮肤下面安静地躺着，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腕内侧开始，沿着静脉血管向上蔓延，已经爬到了小臂中段。纹路很细，但很密，像一张红色的网罩在他的血管上。纹路的中心是那个螺旋形的符号，在皮肤下面缓慢旋转，每转一圈，纹路就向外扩散一点点。血脉封印的金色屏障包裹着烙印，像一层透明的薄膜，把烙印和外界隔开。但薄膜在变薄，烙印的能量在持续侵蚀屏障，像水滴石穿，一滴一滴，很慢，但不停。他能感觉到它在“呼吸”——每一次脉动都和四把钥匙的共鸣频率一致。钥匙跳一下，烙印亮一下；钥匙暗下去，烙印也暗下去。他和钥匙之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联系，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钥匙连接到他的心脏，从心脏连接到他的血管，从血管连接到他的骨髓。
苏婉坐在床上，双腿盘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很平，吸气的时候胸腔鼓起，呼气的时候胸腔塌下，像一个在认真打坐的人。头顶那团灰色的雾气在缓慢翻涌，形状不固定，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云。雾气的边缘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颜色跟钥匙的光纹一样——金色、暗金色、暗青色、蓝色，四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小片微型的极光飘在她的头顶。
她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放得很大，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光，像两盏刚被点燃的灯。她看着陈九，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能感觉到古井的方向。那里有东西……很老，很大，在沉睡。它的呼吸很慢，比人的呼吸慢很多，大概一分钟一次。它在睡觉，但睡得不安稳，像在做噩梦。身体在动，一下一下地动，像一个人在睡梦中翻身。”
陈九看着她。苏婉的感知范围比他预想的远得多，也深得多。古井在城北，距离旅馆至少十公里，她的感知力已经能覆盖到那个范围，还能穿透地下的土层和岩石，感知到水灵的存在。天赋强到这种程度，不是幸运，是诅咒。教团不会放过她，应对科也不会。
“你的感知范围比我预想的远。好好练，但不要过度。每天两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你的精神力还很弱，撑不住长时间的高强度感知。”陈九把师父的笔记本翻到下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师父说，感知力像水龙头，开太大水管会爆。你要学会控制流量，不能一下子全开。”
苏婉点了点头，把双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指节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掰断细树枝的声音。她从床上下来，穿上纸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省城的夜景，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远处的山在夜色中是黑色的，看不见轮廓。城北的方向，那片比夜色更黑的黑暗在月光中显得更暗了，像一块黑色的布贴在天上。
影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房间角落的椅子上，左腿伸直，右腿蜷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左臂的纹路在袖子里隐隐发黑，从手腕蔓延到肩膀，从肩膀蔓延到脖子，从脖子蔓延到下巴。黑色纹路和暗红色的永夜烙印不同，不是网状的，是线条状的，像一条条细小的蛇在皮肤下面爬行。她的脸色很差，嘴唇青紫，但眼睛很亮，深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石头。
林清荷坐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影的手，另一只手放在影的膝盖上。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一凉一温，像两块不同温度的石头碰在了一起。林清荷的手指在影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又像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你在想什么？”林清荷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影能听见。
影沉默了几秒，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说出来的。“我在想，如果古井里的水灵苏醒了，我身上的异化会不会加速。水灵是上古的自然灵体，它的能量比教团的侵蚀物质更原始、更纯粹。我的身体已经被侵蚀物质改造过了，如果接触到水灵的能量，可能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反应。也许会加速异化，也许会减缓异化，也许会把我的身体变成别的什么东西。”
林清荷握紧了影的手。“不管怎样，我们一起面对。”
影没有回答。她没有看林清荷，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城北的方向，看着那片比夜色更黑的黑暗。深灰色的瞳孔里没有表情，像两面没有反射的镜子，把所有的光都吸收了，什么都不映出来。
周明把背包的拉链拉好，放在门口，转过身，靠在衣柜上。工兵铲插在背包侧袋里，铲头露在外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检测仪放在床头柜上，充着电，红色的指示灯一明一暗，像一颗在黑暗中跳动的心脏。
“明天老张来了之后，我们怎么安排？”周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古井在城北老城区，周边都是居民区，不能像工厂那样硬闯。如果水灵真的苏醒了，影响的不只是古井，还有周围的几百户居民。应对科肯定会介入，鹰派的人也会来。到时候我们可能被夹在中间——教团从后面追，应对科从前面堵。”
陈九把四把钥匙从桌上收起来，塞进口袋，拉好拉链。钥匙在口袋里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陪他一起思考。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苏婉身边，看着窗外那片比夜色更黑的黑暗。
“老张对古井熟悉，他下去过，知道里面的结构。他认识我师父，信任我师父，应该也会信任我。明天他来之后，我们先听他说，了解古井内部的情况，再做计划。”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钥匙，感受着它们的脉动。“不能硬闯，也不能不去。古井下面有第五把钥匙，有水灵，有我师父的线索。我们必须下去。”
苏婉转过身，看着陈九。“我跟你下去。我的感知力在古井里会有用。水灵在沉睡，我能感觉到它的位置和状态。如果它醒了，我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陈九看着她，点了点头。
夜深了。周明关了灯，躺到床上，很快就打起了呼噜。苏婉回了自己的房间，门关上了，锁咔嗒一声。林清荷扶着影从椅子上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影的左脚拖着走，不敢用力，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陈九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省城的夜空。月亮已经偏西了，从窗户的左边移到了右边，月光照在地板上，在深色的木纹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星星很少，只有几颗最亮的还挂在天上，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灯。
四把钥匙放在窗台上，并排躺着，在月光中发着微弱的光。光纹在跳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陪他一起看夜景。他把手放在钥匙上，感受着它们的温度——第一把温热，第二把冰凉，第三把微凉，第四把温。四种不同的温度，以同一个频率跳动，像四颗被串在同一根绳子上的心脏。
“第五把。古井。水灵。老张。来吧。”陈九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把钥匙从窗台上收起来，塞进口袋，拉好拉链。正准备关窗的时候，手机亮了。
屏幕上的光在黑暗中很刺眼，不是短信，是一封邮件。发件人的地址是一串乱码，看不出任何规律。邮件没有标题，没有正文，只有一句话。字是黑色的，不大不小，在白色的背景上显得很单薄，像一行写在雪地里的字，随时会被风吹散。
“陈九，你师父让我告诉你——第七节点的门，快撑不住了。你还有六个月。——殷墟”
陈九盯着这行字，瞳孔边缘的暗金色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两圈极细的金丝嵌在黑色的虹膜边缘，在手机屏幕的白光照耀下闪着微弱的光。六个月。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时间不算短，但也不长。七把钥匙，拿到了四把，还剩三把。第五把在古井，第六把在老城区教团总部，第七把在南方某个信号模糊的地方。
六个月。三把钥匙。两个节点。一个殷墟。
陈九把手机屏幕关掉，窗外的月光重新成为唯一的光源。月光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些从袖口里露出来的金色纹路上。纹路在月光中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他的皮肤下面流淌。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关上了窗户。窗帘拉上了，月光被挡在了外面，房间里一片漆黑。他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钥匙在枕头旁边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陪他一起入睡。
六个月。他还有六个月。
陈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很轻，很平。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桌子上，照在那把陈九忘在桌上的镇魂钉上。镇魂钉是铜的，在月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钉头上刻着的符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像一行快要被磨灭的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