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说出“殷墟”两个字的时候,餐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周明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检测仪屏幕上的波形跳了一下,又恢复了正常。苏婉睁开了眼睛,瞳孔里那层淡淡的光熄灭了,她看着老张,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影靠在椅背上,深灰色的眼睛盯着老张的侧脸,左手的黑色纹路从袖口里露出来,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林清荷握着影的手,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陈九把那块青白色的玉握在手心,玉石的温度传递到他的皮肤上,温热的,像师父的手曾经握过的温度。他把玉放进口袋,跟四把钥匙放在一起。钥匙脉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玉石打招呼。
“母钥被殷墟拿走了,应对科知道吗?”
“知道。”老张把布袋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但应对科对外保密。母钥丢失的消息如果传出去,鹰派的人会借机扩大权限,鸽派会更被动。所以知道这件事的人不超过五个。你师父是其中一个,我是其中一个,殷墟是其中一个。剩下的两个,是应对科的科长和副科长。”
老张的手指在手臂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殷墟拿到母钥之后,一直在研究它的结构。他想复制母钥的能量,制造出更多的‘钥匙’,用来加速门的打开。但他失败了。母钥只认镇水血脉,没有镇水血脉的人碰它,它会反击。殷墟的手下有好几个人被母钥的能量反噬,变成了废人。”
周明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应对科的一份内部档案,小林给他开的权限能看到一部分。档案的标题是“母钥失窃事件调查报告”,报告很长,几十页,他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用红色字体标注:“母钥下落不明,仍在追查中。建议持续关注。”
“应对科的档案里说,母钥失窃的时间是两年前。失窃地点是应对科的‘特殊物品保管库’,位于省城郊外的一处地下设施。保管库的安保措施很严密——指纹锁、虹膜识别、红外感应,还有三道术法封印。但殷墟还是进去了。不是硬闯,是有人从内部接应。档案里没有写那个内应是谁,只说‘仍在调查中’。”
老张看了周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能看到应对科的内部档案?”
“有朋友在应对科工作,开了后门。”周明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桌上,没有多解释。
老张没有追问。他从布袋里掏出那根用红布包着的短剑,放在桌上,红布解开了一角,露出剑柄上缠着的深色绳子。“应对科的人不可信。你师父当年把母钥交给他们,以为他们能守住。结果呢?被偷了。你师父后悔了一辈子。他去世之前说过一句话——‘东西不能交给别人,只能自己守着。’”
陈九把短剑用红布包好,放回老张的布袋里,拉好拉链。他看着老张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很深,法令纹像两道刻在脸上的刀痕,眼睛很小但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血丝。
“张师傅,你跟我们下去吗?”
老张沉默了几秒。他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不再叩。他看着窗外,看着停车场里那辆旧面包车,看着挡风玻璃上那道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的裂缝。
“下。我欠你师父的,还给你。”老张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布袋拎在手里,背微驼,但站得很稳。“但我有个条件。下去之后,我说退就退,不能犹豫。古井下面的东西不是工厂里那些养出来的货色,水灵是上古就存在的灵体,两千多年的封印都没磨灭它,我们这几个人更不行。如果情况不对,必须撤。”
陈九点了点头。“行。”
周明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默认的,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很刺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是陌生的,不是本地号段,也不是他存过的任何号码。他看了陈九一眼,陈九点了点头。
“你好?”周明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好,我是小林。我在网上看到周老师发的古井调查招募帖,想参加。”
周明愣了一下。他确实发过招募帖,在省城大学BBS上,标题是“城北古井民俗调查招募志愿者”,内容是征集对古井民间传说感兴趣的人一起去做田野调查。这是陈九的主意——找一个“正当理由”接近古井,不会引起应对科和教团的注意。帖子发出去三天了,只有两个人回复,一个是问有没有劳务费的,一个是发广告的。
“你是在校学生?”周明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省城大学民俗学研究生,硕士二年级,研究方向是民间水信仰。我导师是刘教授,你们可以查。”小林的声音很自然,像在跟同学聊天。“我在资料里看到城北古井有很多传说,想去做田野调查。正好看到你的帖子,就联系你了。”
周明看了陈九一眼,陈九点了点头。
“行。我们在城北东风旅馆,你知道地方吗?”
“知道。我打车过来,大概半小时。”
电话挂了。周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陈九。“她说她是省城大学民俗学研究生,研究方向是民间水信仰。导师是刘教授。”
陈九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搜索栏,输入“省城大学 刘教授 民俗学”。搜索结果出来了,刘教授是省城大学民俗学系的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是民间信仰和口头传统。发表的论文、主持的课题、指导的学生,都有记录。硕士二年级的学生名单里,有一个叫“林小禾”的,名字旁边标注了“民间水信仰方向”。
“林小禾。女生。硕士二年级。导师刘教授。”周明也搜到了同样的信息,把屏幕转过来给陈九看。“照片对得上吗?”
陈九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白色T恤,站在校门口,背景是省城大学的正门。脸型偏圆,眼睛不大,但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跟刚才电话里的声音对上了。
“先看看人再说。”陈九把手机放回口袋。
半小时后,一辆出租车停在旅馆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着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灰色的抓绒衣。脚上穿着一双登山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底很厚。背着一个登山包,包很大,鼓鼓囊囊的,比她的背还宽,肩带勒在肩膀上,把冲锋衣的布料勒出了褶子。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朝外,贴着一张磨砂膜,在阳光下反光。
“你好,我是小林。林小禾。”小林走到桌前,把登山包放在地上,包很重,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放在平板电脑旁边。动作很自然,没有多余的废话。
“我查过古井的资料。”小林把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份扫描件,是清代县志的一页,纸张泛黄,字迹是繁体,竖排。“城北古井,深不可测,相传下有龙宫。明末大旱,乡人投牲祭井,井中出水,旱情乃解。”她把扫描件放大,指着其中一行字。“县志里说,古井在古代是祈雨的地点。当地人相信井里有‘龙王’,每年都要祭祀,不然会干旱。祭祀的方式是往井里扔牲畜——猪头、羊头、整鸡,有时候还会扔铜钱和玉器。”
陈九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扫描件,又看了看小林的脸。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不常晒太阳的白,皮肤很细腻,没有痘痘,没有雀斑。眼睛不大,但很亮,瞳孔是深棕色的,眼底有一层淡淡的光,不是钥匙那种光,而是更自然的光,像健康的年轻人眼睛里该有的那种光。
“你为什么对古井感兴趣?”陈九问。
小林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体。“因为最近半年,古井附近的居民频繁报告异常——晚上听到井里有水声,但白天去看,井口是封死的。铁板盖在上面,焊死了,不可能有人打开。”她从平板电脑里调出一份文档,是她自己整理的,标题是“城北古井异常现象汇总(2024.01-2024.06)”。“我采访了十七个住在古井附近的居民,其中有十二个人说听到过井里有水声。水声出现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是凌晨,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声音出现的时候,附近的温度会比周围低三到五度。”
陈九接过平板电脑,翻看那份文档。记录很详细,时间、地点、受访人姓名、受访人年龄、受访人描述,都列得很清楚。有些描述下面还加了注释,标注了可能的解释——地下水流动、管道共振、动物活动。但注释的最后一行写着一句话,被加粗了:“以上解释均无法完全吻合。建议实地考察。”
“你是研究生,做田野调查很正常。但你一个女生,跑到荒废的古井去做调查,不怕危险?”陈九把平板电脑还给她。
小林笑了一下,嘴角往两边咧,露出几颗不太整齐的牙齿。“怕啊。所以我才找你们。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多几个人一起去,安全系数高一些。”她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水下探测仪,巴掌大小,屏幕是黑的,但能看出来是专业设备,不是民用级别的。屏幕的边框上有一行小字,写着型号和厂家,厂家是省城的一家科技公司,专门生产水下探测设备,客户主要是水利部门和科研机构。
“这设备不便宜。一个研究生,买不起这个。”陈九看着那台水下探测仪,又看了看小林的眼睛。
小林的笑容没有收。“我导师的。刘教授对古井也很感兴趣,他把设备借给我用。他说,如果能在古井下面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以写一篇好论文。”
陈九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小林的眼神很自然,没有闪烁,没有躲闪,嘴角还带着那种微微上扬的弧度。她的回答合情合理,设备是导师的,导师对古井感兴趣,想写论文。一切都说得通。
“加入可以。但必须听从指挥,不能单独行动。下面危险,不是学校实验室。”
小林爽快地答应了。“行。听你的。”
她站起来,说去一趟洗手间,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关上了,锁咔嗒一声。
陈九让周明查一下小林的学术背景。周明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手机的热点,登录省城大学的研究生管理系统——小林给的权限能进到这个系统。他搜索“林小禾”,页面弹出来了。照片对得上,姓名对得上,学号对得上。硕士二年级,民俗学系,导师刘建国。研究方向:民间水信仰。发表的论文有两篇,一篇是关于本地水神信仰的,另一篇是关于古井传说的。论文的摘要里提到了城北古井。
“省城大学民俗学系确实有这个人,硕士二年级,导师是刘教授。发表的论文也对得上。”周明把屏幕转过来给陈九看。
陈九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门还关着,锁咔嗒一声响过之后就没有声音了。
“太巧了。一个研究生,随身带着水下探测设备?”陈九的声音很低。
周明沉默了一下,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放在桌上。“你是说她有问题?”
陈九没有回答。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四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陪他一起思考。一个研究生,研究方向是民间水信仰,对古井传说感兴趣,这很正常。一个研究生,随身带着专业的水下探测设备,这不太正常。设备是导师借的,导师对古井感兴趣,这也说得通。但一切都说得太通了,通到像是有人提前把所有的漏洞都补好了,把所有的路都铺平了,把所有的答案都准备好了,等着他去接受。
陈九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他看着洗手间的方向,门还关着,没有声音。
“先看看。”陈九说,“如果她有问题,早晚会露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