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把三张符箓从布袋里抽出来,黄纸朱砂,符画得工整,一笔一划都不含糊。他蹲在井边,把符箓贴在铁板的三个角上,一张在东,一张在南,一张在西。北边没贴,留了一个缺口。贴完之后,他用拇指在每张符箓上按了三下,嘴里念叨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是什么,但调子很平,像在念一篇很无聊的文章。
“抬。”老张站起来,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陈九和周明蹲在铁板两边,双手扣住铁板边缘的缺口。铁板重得很,两个人抬着都费劲,像是铁板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吸着它。陈九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周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两人一起用力,铁板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从井口上抬起来了几厘米。缝隙中涌出一股风,很凉,带着潮湿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味,像是某种东西在地下深处发酵了很久,气味从裂缝中挤出来,在空气中弥漫。
“使劲!”老张喊了一声。
陈九和周明同时发力,铁板被抬起来,斜靠在井口的石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井口露出来了,黑洞洞的,手电照下去,光柱在井壁上扫了一圈。井壁是石头砌的,青砖,砖缝里填着白色的石灰,石灰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暗灰色的砖面。砖面上长满了青苔,厚厚的一层,像绿色的地毯贴在井壁上。青苔往下延伸了大约十米,到了某个深度,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黑色的、滑腻的东西,像是某种分泌物,涂满了井壁,在手电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苏婉蹲在井边,闭着眼睛,头顶那团灰色的雾气在缓慢翻涌,像一小片被风吹动的云。她的手指按在井口的石砖上,指尖微微发白。感知力在向下延伸,穿过井口,穿过井壁,穿过那些黑色的分泌物,一直往下。
“井下的‘抖动’分三层。”苏婉没有睁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一层从井口到地下二十米,抖动很小。井壁是实的,没有空洞,没有裂缝。第二层从二十米到四十米,抖动很大,有很多小的‘抖动源’在移动。它们在通道里来回走,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动。数量很多,至少几十个。第三层从四十米往下,抖动很慢,很沉,像心跳。一下一下,很稳,频率很慢。那是井底空腔,心跳是井灵的。”
老张蹲在井边,用手电照着井壁上的那些黑色分泌物。他伸手摸了摸,手指上没有沾到任何东西,分泌物是干的,像一层干掉的油漆,摸上去光滑,但不粘手。
“第一层是普通的井壁。古人修的,没什么特别。”老张把手电光移到第二层的位置,照在那些黑色分泌物覆盖的区域。“第二层是人工开凿的通道。不是挖井的时候一起挖的,是后来挖的。从井壁往四周延伸,像树根一样。通道里可能有东西。教团的人或者应对科的人,或者更早的什么人,在通道里放了东西。”他把手电光移到第三层,光柱在黑暗中衰减,照不到那么深。“第三层就是井底空腔,那个‘心跳’就是井灵。水灵。上古就存在的自然灵体。被封印了两千多年,还没死。”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四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很慢,很沉,跟苏婉说的那个“心跳”频率一致。不是钥匙在模仿水灵,是水灵在模仿钥匙。封印它的钥匙是第五把,第五把是四把钥匙的延续,是同一套锁的零件。水灵被钥匙封印了两千多年,它的身体记住了钥匙的脉动频率,即使钥匙还在井底插着,它的心跳已经跟钥匙同步了。
“我下去。”陈九把四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用防水布裹好,塞进贴身的内袋里,拉好拉链。他从背包里抽出缚灵索,在腰上绕了两圈,系了个死结。符水葫芦挂在右边腰带上,里面灌了新调的符水,用师父留下的方子,朱砂、雄黄、陈艾、糯米粉,混在一起,泡了三天,颜色是暗红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浓烈的草药味。镇魂钉补充到了十枚,从胡八两介绍的渠道买的,铜钉是老的,民国时候的货,钉头上刻着符文,比新钉好用。
“周明,你在上面守着。绳子你拿着,如果我拉三下,你拉我们上来。如果我拉一下,你别动。如果我拉两下,你赶紧跑,别管我。”陈九把缚灵索的一端递给周明,另一端系在自己腰带上,打了三个死结。
周明接过绳子,在手上绕了两圈,攥紧了。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但眼神很稳。“你一个人下去?”
“老张、苏婉、小林跟我下去。你在上面接应。如果我们半小时上不来,联系胡八两,让他通知影。”
周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绳子在手腕上多绕了一圈,攥得更紧了。“半小时。超时我就拉绳子。”
老张从布袋里掏出那根短剑,解开红布,露出剑身。剑身不长,大约三十厘米,两面开刃,刃口很薄,在手电光下闪着冷光。他把短剑插在腰带上,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捆绳索,很粗,尼龙的,登山用的,能承受一吨的拉力。他把绳索的一端系在井口的石砖上,打了三个结,用力拉了拉,确认系紧了。
“我第一个下。这口井我研究了好几年,比你们熟。”老张把绳索在腰上绕了两圈,系了个安全结,双手抓住绳索,脚蹬着井壁,慢慢往下滑。布鞋踩在青苔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身影在井口的黑暗中越来越小,手电的光柱在井壁上晃动,照出那些黑色的分泌物。他的声音从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井壁滑,下来的时候小心。脚踩稳了再松手。”
老张的手机响了。铃声是那种老式的和弦,从井下的黑暗中传上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陈九蹲在井口,手电往下照。老张停在井壁中间,一只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接,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下滑。
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铃声,还是那个节奏。老张停下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了接听键,放到耳边。他的声音从井下传上来,很轻,但每个字都能听清。“……我知道……再给我一点时间……”
陈九站在井口,看着井下那片黑暗。老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些字被井壁的回声盖住了,听不清,但语气不对。不是跟家人说话的语气,太生硬了,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人谈条件。
“张师傅,需要帮忙吗?”陈九喊了一声。
“不用!马上就好!”老张的声音从井下传来,比刚才大了一些。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键,塞回口袋。继续往下滑,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
陈九把手电光移到老张刚才停的位置。井壁上有一个凹坑,不大,刚好能站一个人。凹坑的边缘是光滑的,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人打磨过的。凹坑的底部有一小块白色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石灰,是纸。纸是白色的,叠成很小的一团,塞在凹坑的缝隙里。陈九伸手够不到,太深了。
井下的空气很冷,比上面低了十几度,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手电光里飘散。井壁上的青苔越来越厚,到了某个深度,青苔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层黑色的分泌物。分泌物是干的,摸上去光滑,但不粘手,像一层干掉的油漆。分泌物下面有东西,符文。刻在砖缝之间的石头上,笔画很深,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符文的风格跟钥匙上的纹路一样,螺旋形、波浪形、交错的线条,在黑色的分泌物下面隐约可见,像一幅被埋在泥土下面的壁画。
下到大约二十米的时候,陈九看到了那些通道。井壁上有洞口,不大,大约半米宽,一米高,洞口是圆形的,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洞口的数量很多,上下左右都有,密密麻麻,像蜂窝。有些洞口有光,很淡,青蓝色的,一明一暗,像呼吸。光从通道深处透出来,在洞口形成一个小小的光斑,像一只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
苏婉停在他上方,一只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按在井壁上。她的眼睛半闭着,头顶的灰色雾气在剧烈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水。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陈九能听见。
“通道里有东西。很多。它们在动,朝我们的方向来了。”
陈九把手电照进最近的一个洞口。光柱在通道里延伸,照到了通道的尽头——不是墙壁,是另一个洞口,更深,更黑。通道的中间,有什么东西在动。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水母,在通道的墙壁上缓慢爬行。它的身体在收缩、扩张,像一只有生命的气囊,每收缩一次,就往前移动一小段距离。它在朝井口的方向移动。
“快下去。”陈九松开绳索,加快了下滑的速度。脚在井壁上蹬着,踩碎了那些黑色的分泌物,粉末往下掉,落在他头上、肩膀上,细细的,像灰尘。
下到四十米的时候,井壁上的洞口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厚的黑色分泌物,像一层壳,裹在井壁上。壳的厚度至少十几厘米,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中渗出青蓝色的光,很淡,一明一暗。光在跳动,频率很慢,跟苏婉说的那个“心跳”频率一致。
井底到了。老张站在井底的一块平台上,平台是石头砌的,大约两米见方,高出水面半米。水是黑色的,不反光,不透光,手电照上去,光被吸收了,什么都看不到。水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从平台的方向向外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靠近。
老张的左手握着短剑,右手拿着手电,光柱在水面上扫来扫去。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额头上有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流。他看了陈九一眼,没有打招呼,眼睛继续盯着水面。
“水里的东西醒了。”老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它知道我们下来了。”
陈九从平台上跳下来,踩在石面上。石面是湿的,很滑,脚踩上去差点滑倒。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平台表面。石面是凉的,但不是石头那种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平台下面,隔着厚厚的石头,把它的体温传递了过来。平台表面刻满了符文,跟铁板上的符文一样,是引导阵。平台在引导井下的能量向上释放,通过井壁的通道,输送到地面,扩散到空气中。
苏婉从绳索上滑下来,落在平台上,脚一软,差点摔倒,陈九扶住了她。她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头顶的灰色雾气在剧烈翻涌,像一小片正在酝酿风暴的云。
“水下有东西。很大。它在我们下面,在平台正下方,在很深的地方。它在看着我们。”
小林最后一个下来。她把声呐探测仪从防水袋里拿出来,贴在平台上,打开电源。屏幕亮了,显示出一幅图像。井底空腔的底部,那个光点还在画圆圈,但圆圈的半径变小了,圆心在向上移动。它在上浮。
“它在靠近。”小林的声音在发抖。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四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很快,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成一片,像有人在钥匙里面敲鼓,鼓点密集得像暴雨。他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四道光同时亮起,金色的、暗金色的、暗青色的、蓝色的,四色光交织在一起,照在黑色的水面上,水面反射出钥匙的光,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光斑在水面上跳跃。
但它没有走。它在水下,就在平台正前方,不到两米的地方。陈九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自己。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方式,像是在他的脑子里直接注视着他。
老张把短剑握在右手,左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符箓,贴在剑身上。符箓贴在剑身上的瞬间,短剑的剑身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很亮,像一根被烧红的铁条。他把短剑举过头顶,剑尖对准了水面。
“别动手。”陈九按住了老张的手腕。“它不是来攻击我们的。它是来看我们的。”
水下的光团静止了。它不再上浮,不再下沉,就停在平台正前方两米处,水下大约一米深的位置。它的光在跳动,频率跟钥匙的脉动频率一致,一明一暗,像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它在看陈九,在看老张,在看苏婉,在看小林。它在辨认他们。
陈九把钥匙举到胸前,四色光照在水面上,照亮了水下的那团光。光团的轮廓在光的照射下变得清晰了——不是烟雾,不是水母,而是一个人形。模糊的,半透明的,没有五官,没有细节,但轮廓是人。一个人站在水下,仰着头,看着他们。
水灵。
陈九蹲下来,平视水面。他看着水下那个人形的轮廓,那个人形的轮廓也在看着他。它的嘴动了,没有声音,但陈九能感觉到它的意思。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段记忆被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钥匙……给我……放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