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索在手里缓慢滑落，粗糙的尼龙绳磨得掌心发烫。陈九双脚蹬着井壁，布鞋踩在青苔上滑了一下，鞋底打滑的瞬间他收紧手臂，身体悬在半空中晃了两下，后背撞在井壁上，那些黑色的分泌物蹭了一背，凉丝丝的，像被人拍了一巴掌。他稳住身体，继续往下滑。
井壁的青砖在手的摩擦下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壁里爬。砖缝里的青苔很厚，有些地方长成了巴掌大的叶片，手电光照上去，叶片的背面是银白色的，反光，像一双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每隔五米，井壁上就有一圈铁质的扶手，从砖缝中伸出来，生了锈，但看起来很结实。陈九伸手抓住一根试了试，铁是凉的，但没有松动，焊死在砖缝里的，几百年前的工艺，比现在的东西结实得多。
手电光扫过井壁的时候，他看到了那些刻字。不是符文，不是符号，是人名和日期。刻在青砖上，笔画很深，有些被青苔遮住了，有些还露在外面。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唐代——“元和三年，李黑子至此。”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不会写字的人照着描的。后面还有宋代的、元代的、明代的、清代的，一直到民国，一直到最近几年。名字后面大多跟着日期，有些还写了来此的目的——“祈雨”“求子”“避祸”。最近的一条刻在铁扶手旁边，用的是圆珠笔，字迹很新，不超过五年：“张德茂，二零一九年五月。”
老张的名字。他五年前下来过，就是师父来找他的那一年。
“到了。”老张的声音从下方传来，闷闷的，带着回声。陈九低头看，手电的光柱照到了一个人影，老张站在一个石质平台上，平台从井壁向内部延伸，大约两米宽，三米长，高出井壁半米。平台的边缘有栏杆，铁的，生了锈，但看起来还能用。老张把手电照向上方，光柱刺眼，陈九眯了一下眼睛。
陈九双脚落在平台上，膝盖弯了一下，卸掉下坠的冲击力。平台是石头砌的，青石，表面很粗糙，没有打磨过，踩上去很稳。平台的内侧连接着一条通道，通道的入口是圆形的，直径大约一米，边缘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的。通道很深，手电照不到头，光柱在通道里衰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跟钥匙上的纹路一样，螺旋形、波浪形、交错的线条。
老张蹲在通道入口，手电往里面照。光柱打在通道的墙壁上，符文在手电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活的，像随时会流动起来。“这是第一层通道，通向井壁内的空间。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五年前下来的时候查过，这一层的通道是古人挖来存放祭品的，后来被搬空了。现在只有灰尘。”
苏婉从绳索上滑下来，脚落在平台上，身体晃了一下，陈九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井下的温度比上面低了十几度，她只穿了一件冲锋衣，里面一件抓绒，不够。嘴唇发紫，脸色发白，但她咬了咬牙，站直了，把手从陈九手里抽出来。
“几个？”陈九问。
“六个。都在第二层通道里。它们的抖动频率一样，像是在同一个系统里。”苏婉把手按在通道入口的墙壁上，手指在符文上慢慢划过。“这些符文在引导能量。不是封印，是通道。能量从井底被抽上来，通过符文输送到第二层，被那些‘抖动源’吸收。它们在吃能量。”
小林最后一个下来。她的动作很熟练，双手交替抓绳，脚蹬井壁，身体后仰，像做过很多次这种操作。落在平台上的时候，膝盖微曲，卸力，站稳，一气呵成。不像一个研究生，更像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人。陈九注意到了，但没有说。
小林从防水袋里掏出平板电脑和声呐探测仪，贴在平台的地面上，打开电源。屏幕亮了，显示出一幅图像——井下的三维结构图，从井口到井底，每一层通道的位置、走向、尺寸，都标得很清楚。声呐的波束在穿透井壁的时候遇到了阻碍，有些区域是模糊的，但整体的结构已经很清晰了。
“第一层通道是环形的，绕着井筒转了一圈，像一个甜甜圈。通道的宽度不大，大概半米，高度一米五左右，成年人要弯着腰才能走。”小林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放大图像。“第二层通道不一样。不是环形的，是放射状的。从井筒向四周延伸，像车轮的辐条，至少有十二条通道，每条通道的长度不一样，最长的有三十多米，最短的不到十米。通道的尽头是更大的空间，声呐穿透不了，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陈九蹲下来看屏幕。第二层通道的尽头，那些声呐无法穿透的区域，边缘是模糊的，像一团雾。不是声呐的功率不够，是那些区域里有东西在吸收声波。能量太密集了，声波打进去就被吸收了，反弹不回来。
“第三层呢？”陈九问。
小林把图像往下拉，屏幕的底部是一片黑色，什么都没有。不是没有数据，是声呐的波束打不到那么深。井底空腔的深度超出了探测仪的极限。
“第三层在水下面。声呐只能穿透水面大约十米，再深就看不见了。但空腔的实际深度可能超过五十米，甚至更深。”小林把平板电脑收起来，塞进防水袋，拉好拉链。“井底的水不是普通的地下水。它的密度比水大，里面溶解了大量的矿物质和……别的什么东西。声波在水里的衰减速度是正常水体的三倍。”
陈九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手电的光柱照不到井底，只能看到井壁上的黑色分泌物在向下延伸，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到了某个深度，分泌物连成了片，把井壁完全覆盖了，像一层黑色的皮肤。井壁上没有扶手了，从四十米往下就没有了，只能靠绳索。
“继续下。”陈九把绳索在腰上多绕了一圈，系了个死结，双手抓住绳子，从平台上跳了下去。身体悬在半空中晃了几下，脚蹬着井壁，踩碎了那些黑色的分泌物，粉末往下掉，在黑暗中飘散。
老张跟在后面，短剑插在腰带上，布袋挂在脖子上，一只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拿着手电。苏婉第三个，下得慢，每下一段就要停一下，调整呼吸。小林最后一个，下得最快，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爬一根爬过很多次的绳子。
下降到四十米的时候，第二层平台出现了。平台比第一层大，大约五米见方，从井壁向内部延伸，连接着十二条通道的入口。通道的入口是拱形的，每个入口上方都刻着不同的符号，不是永夜的符号，而是更简单、更直接的图案——水滴、波浪、鱼、龙。十二个入口，十二个符号，十二个方向。
陈九站在平台上，手电照进最近的一个通道。通道很深，手电照不到头。通道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比第一层的更密、更细，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覆盖在墙壁上。符文在发光，暗红色的，很淡，像快要熄灭的炭火。光的跳动频率跟钥匙的脉动频率一致。
通道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看到了？”老张站在陈九身边，手电也照着那个方向。
“看到了。”
“那就是‘抖动源’。教团叫它们‘巡卫’。被钥匙的能量喂养出来的东西，没有意识，只有本能。巡逻、警戒、驱赶入侵者。它们不会主动攻击，如果你不进入通道，它们不会碰你。”老张把手电从通道入口移开，照在平台上。“第二层通道是教团的人在民国时期挖的。他们在井壁上开凿通道，在通道尽头修建了祭坛，用来抽取井底的能量。后来他们发现能量太强了，控制不住，就放弃了。那些‘巡卫’就是那时候被创造出来的，用来看守通道，防止有人进去。”
“走。先去井底。”陈九把绳索从平台上放下去，绳索垂入井下的黑暗中，看不到头。他抓住绳索，从平台上跳了下去，继续往下。
四十米到五十五米，这段井壁没有扶手，没有平台，只有一层厚厚的黑色分泌物。分泌物越来越厚，从十几厘米变成了几十厘米，表面布满了裂纹，裂纹中渗出青蓝色的光，很淡，一明一暗。光的跳动频率越来越快，随着深度的增加而加快，到了五十五米的时候，频率已经快到了连成一片，像一盏在黑暗中闪烁的灯。
绳索到头了。陈九双脚悬空，手电往下照。脚下是水面，漆黑如墨，不反光，不透光。手电的光柱照在水面上，光被吸收了，没有反射，没有倒影，什么都没有。水面离他大约两米，他能闻到水的气味——不是普通地下水的腥味，而是一种更淡、更干净的气味，像是雨后的泥土，又像是刚割过的青草。
一个死了两千多年的东西，被封印在水下，它的呼吸不应该有这种气味。这是活物的气味。
陈九松开绳索，跳了下去。双脚踩进水里，水没过了他的小腿。水是凉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把水的温度吸走了。他站在水面上——不对，不是水面，是水下有台阶。水很浅，只到小腿，水底是石头铺的，很平，踩上去很稳。
老张跳了下来，落在陈九身边，水花溅起来，在手电光中像一颗颗黑色的珠子。苏婉跳下来的时候脚一软，膝盖磕在水底的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咬着牙没喊出来，扶着陈九的手臂站直了。小林最后一个跳下来，动作很轻，水花很小，落在水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四个人站在井底的水中，水没到小腿。水面很大，看不到边，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延伸，照不到对面的墙壁。水面上有涟漪，一圈一圈，从远处向平台的方向扩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移动，把水推到了岸边。
陈九把手电照向水下。水是黑色的，不透光，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在水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方式，像是在他的脑子里直接注视着他。
苏婉抓住了陈九的手臂，手指扣进他的肉里，指甲掐破了皮肤。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发抖。
“水下有东西。很大的东西。它在……看着我们。”
陈九把手电照向水面。光柱在黑色的水面上扫过，照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从水下浮了上来，离水面很近，不到一米。轮廓很大，比人大得多，至少有五米长，形状不是固定的，在不停地变化——时而像鱼，时而像蛇，时而像一团没有形状的烟雾。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在手电光下能看到光穿透了它的身体，照到了水底的石头上。
老张把短剑从腰带上拔出来，握在右手。左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张符箓，贴在剑身上。符箓贴在剑身上的瞬间，短剑的剑身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很亮，像一根被烧红的铁条。他把短剑举过头顶，剑尖对准了水面。
“它醒了。”老张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水下的什么东西说话。“两千年了，它终于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