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恢复了平静，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映不出任何东西。陈九蹲在水边，手电的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光被吸收了，没有反射，没有倒影，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感觉到——水下那个巨大的轮廓没有走远，它就在下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仰着头，看着他们。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方式，像是在他的脑子里直接注视着他。
苏婉闭着眼睛，蹲在陈九身边，一只手按在水面上，手指浸在黑色的水中。水是凉的，不是那种刺骨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把水的温度吸走了。她的手指在水面上轻轻划动，感知力向下延伸，穿过黑色的水层，穿过那些密度异常的液体，一直往下。头顶那团灰色的雾气在剧烈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水，雾气的边缘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
“水下大约十米深处，有一个石台。”苏婉没有睁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石台是石头砌的，方形的，边长大概两米。石台的表面刻满了符文，跟钥匙上的纹路一样。石台上有东西在发光——是钥匙。暗青色的光，很淡，一明一暗，像心跳。”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四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比刚才更快了，跟苏婉描述的那个心跳频率一致。第五把钥匙就在下面，在十米深的水下，在石台上，被什么东西缠着。
“钥匙被东西缠着。”苏婉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指在水面上停住了。“黑色的，像水草，从石台上垂下来，一直延伸到更深的水下。它在动，像活的一样。”
“这是‘避水符’。能在水下呼吸五分钟。时间一到，必须上来。”老张把浆糊和毛笔收回布袋，拉好拉链。“符箓的能量会包裹你的呼吸道，从水中提取溶解氧。但只能撑五分钟，超时了，符箓会失效，水会灌进肺里。”
陈九摸了摸后背上的符箓。符箓贴得很紧，浆糊干了之后像一层胶水，把黄纸粘在衣服上。他想起师父的笔记里提到过这种符箓，说制作方法已经失传了，配方里的几种药材在清代就绝迹了，后来的避水符都是用替代品做的，效果差很多，能撑三分钟就不错了。
“张师傅，这符箓是你自己画的？”
老张把短剑从腰带上拔出来，检查了一下剑刃，又插了回去。“你师父教的。配方也是他给的。他说，这东西也许有一天用得上。”老张看了一眼水面，黑色的水面在黑暗中像一块巨大的墨玉，没有任何反光。“他五年前来找我的时候，把避水符的配方给了我。他说，他可能用不上了，但我可能用得上。”
陈九沉默了两秒。师父五年前就在准备了。他知道自己可能回不来，所以把配方留给了老张，把护身玉留给了老张，把古井的线索留给了老张。他把所有能留的都留了，只带了自己。
“我下水取钥匙。老张和苏婉在上面接应。小林，你帮我照明。”陈九从腰带上拔出两枚镇魂钉，握在左手。右手从背包里抽出缚灵索，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符水葫芦挂在右边腰带上，盖子已经弹开了。四把钥匙在口袋里脉动，频率很快，像是在催促他。
小林从背包里掏出水下照明灯。灯不大，巴掌大小，圆形的，外壳是铝合金的，表面有一层黑色的橡胶涂层。她把灯递给陈九，又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备用的，挂在脖子上。“这是专业的水下照明灯，能照到三十米深。电池续航四十分钟，应该够了。”
陈九接过照明灯，按了一下开关。灯亮了，光很亮，白光，色温很高，能穿透水层。他把灯举到水面上方，光柱穿透了黑色的水面，照到了水下。水是黑色的，不反光，不透光，但照明灯的光很强，能照到大约五米深的地方。五米以下，还是黑的。
“我跟你一起下去。”老张把短剑从腰带上拔出来，握在右手。左手从布袋里掏出那捆绳索，在手上绕了两圈。“水下的东西不好对付，两个人有个照应。一个人取钥匙，一个人看着那个东西。它如果靠近，我挡着。”
“走。”
两个人同时跃入水中。水冰冷刺骨，像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陈九的镇水血脉在入水的瞬间就激活了，身体周围的水仿佛变得温顺了，不再抗拒他，而是像认识他一样，在他身体周围流动，不给他阻力，反而推着他往下走。他睁开眼睛，黑色的水刺激得眼球发疼，但镇水血脉让他的角膜分泌出一层保护膜，把水和眼睛隔开了。
照明灯在水下亮着，白光穿透了黑色的水层，照到了水下大约十米深的地方。那里的水颜色不一样，不是黑色的，是深灰色的，半透明，能看到水下的石头和符文。石台在照明灯的光照下显露出来，方形的，边长大约两米，高度大约半米，表面刻满了符文。符文的线条很粗，很深，像是用刀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纹路跟钥匙上的图案一样，螺旋形、波浪形、交错的线条。石台的四个角各有一根石柱，石柱不高，大约半米，柱头上雕刻着龙头的形状，龙嘴张开，嘴里衔着一枚铜钱。
陈九往石台游去。镇水血脉让他在水下的动作比岸上还灵活，四肢像装了马达，划水的效率很高，每划一下都能前进一大截。照明灯的光柱在水下扫动，照到石台的时候，他看到那些黑色物质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光烫到了，从石台表面缩回去了一截，但很快又伸出来了，比之前更长，更密。
他伸手去够钥匙。手指离钥匙还有不到半米的时候，黑色物质突然暴起。不是像蛇一样咬过来，而是像一张网，从石台表面弹起来，朝陈九的手扑过来。速度快到他的眼睛差点没跟上，黑色物质在照明灯的白光中像一团墨汁炸开，瞬间覆盖了钥匙的表面，把暗青色的光完全遮住了。
钥匙被拖走了。不是被拖下水，而是被拖进了石台内部。黑色物质收缩，像一根拉紧的橡皮筋，把钥匙从石台表面拉进了石台中央的一个凹槽里。凹槽不大，刚好能放下一把钥匙，深度大约五厘米。钥匙陷进凹槽里，黑色物质从四面涌来，把凹槽填满了，像一层黑色的盖子，盖在钥匙上面。
石台下面的黑色物质开始剧烈翻涌。那些从石台边缘垂下去的黑色水草般的东西，原本是缓慢蠕动的，现在像被电击了一样，疯狂地扭动、收缩、膨胀。它们从石台边缘向中心汇聚，在石台底部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团块，团块在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空的，能看到更深的水下——那里有一双眼睛。
照明灯的光照到了那双眼睛。蓝色的，发着荧光，很大，比人的头还大，在很深很深的水下，至少三十米深的地方。眼睛的间距很大，至少两米，说明那个东西的身体宽度至少四五米。眼睛的形状不是圆的，而是椭圆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又像猫的眼睛。眼睛在看着上方，看着陈九的方向。
陈九的手指停在了距离石台不到半米的地方。他悬浮在水中，照明灯的光柱照着那双蓝色的眼睛，那双蓝色的眼睛也在看着他。不是恐惧，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古老的、更冷漠的东西，像是在辨认，像是在确认，像是在等待了两千年之后，终于等到了它要等的人。
老张游到了陈九身边。他看到了那双眼睛，也看到了石台上那些被黑色物质覆盖的钥匙。他把短剑握在右手，剑身上的符箓在水下发光，暗红色的，很亮，像一根被烧红的铁条。他把短剑举过头顶，剑尖对准了石台的方向，但没有刺出去。
“别动。”陈九按住了老张的手腕。他在水下说话，声音通过镇水血脉的共鸣传递到老张的耳朵里，很闷，但很清楚。“它不是来攻击我们的。它是来看我们的。”
那双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眼皮在动，而是整个眼球的形状在变化，从椭圆变成了圆形，又从圆形变回了椭圆。眨眼的动作很慢，用了大约五秒钟。眨眼之后，石台上的黑色物质开始消退，从石台表面退下去，从钥匙表面退下去，从凹槽里退出来。钥匙露出来了，暗青色的光一明一暗，频率跟那双眼睛眨眼的频率一致。
黑色物质从石台边缘垂下去，垂入深水中，在黑暗中消失不见。那双蓝色的眼睛也在下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沉入更深的黑暗中。光在缩小，从两个拳头大小的光斑缩小成两个硬币大小的光点，最后消失了。水下恢复了黑暗，只有照明灯的白光和钥匙的暗青色光在黑暗中亮着。
陈九把手伸向石台，手指触到了钥匙。钥匙是凉的，不是金属那种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钥匙里面，把温度吸走了。他把钥匙从凹槽里拿起来，握在手心。钥匙的暗青色光纹在跳动，频率很慢，很沉，跟口袋里的四把钥匙频率同步。五把钥匙，在同一片水域中，以同一个频率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手腕上的烙印开始发热。不是被烫的那种热，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散发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骨骼深处燃烧。陈九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烙印在皮肤下面发着暗红色的光，透过黑色的水层，能看到那些纹路在蔓延，从手腕向小臂上段爬去。血脉封印的金色屏障在烙印周围闪烁，像一层快要破掉的薄膜。
陈九把第五把钥匙塞进口袋，拉好拉链。五把钥匙在口袋里紧挨在一起，五种光纹透过布料，在他的腰间亮起五个光点。他转身朝老张游去，两人一起上浮。水面在头顶越来越近，照明灯的白光照着上方的井口，能看到苏婉和小林站在平台边上的身影。
陈九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滴在黑色的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他把照明灯递给小林，从口袋里掏出第五把钥匙，握在手心。暗青色的光纹在跳动，跟口袋里的四把钥匙频率同步。
“拿到了。”陈九把钥匙塞回口袋，拉好拉链。
苏婉蹲在平台边上，看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陈九能听见。
“那双眼睛……它在看你。不是在看钥匙，是在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