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的边缘割进了黑色物质。老张的手指捏着铜钱，像握着一把刀，在钥匙表面那些缠绕的黑色线条上反复切割。铜钱接触到物质的瞬间，发出了金色的光，很亮，像一小片被点燃的金属。光从铜钱的边缘溢出，照在黑色物质上，物质像被烫到了一样收缩，从钥匙表面退开了一小段，露出底下暗青色的金属。但很快，黑色物质又涌了回来，比之前更厚、更密，把钥匙重新裹住。
老张没有停。他用铜钱在钥匙表面连续切割，一刀接一刀，每割一下，黑色物质就收缩一次，露出钥匙的一小部分。割了十几下，钥匙终于从黑色物质中分离了出来。那些物质像被切断的绳子，从钥匙表面脱落，在水中慢慢下沉，落到石台上，像一滩死去的章鱼触手，一动不动了。
陈九将第五把钥匙握在手中。钥匙是凉的，不是金属那种凉，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钥匙里面，把温度吸走了。他握紧钥匙，五把钥匙在口袋里同时脉动。不是四把时那种逐渐同步的、试探性的脉动，而是一瞬间的、爆炸式的共鸣，像是五颗心脏在同一时刻同时起跳，声音在胸腔里炸开，震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水下视野开始模糊。不是水变浑了，而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的光环在剧烈跳动，像是有人在用一根金色的针在他的虹膜上描边。光环每跳一下，他的视野就模糊一分，像有一层雾从眼球内部升起来，遮住了视网膜。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雾散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
井灵的身体膨胀了一倍。从五米高变成了十米高，人形的轮廓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一团巨大的、不断翻涌的光团。光团的颜色从青蓝色变成了蓝白色，从蓝白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红色。不是渐变的，而是一瞬间的、像有人按下了开关，蓝色的灯熄灭了，红色的灯亮了。红色很浓，很烈，像血，像火，像岩浆，像一颗正在冷却的恒星在即将熄灭前发出的最后的光。
井灵的眼眶——那两个凹陷的位置——在红色的光团中变成了两个更红、更亮的点。不是眼睛了，是伤口，是裂缝，是两扇正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的门。门的后面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要出来，不是意识，不是灵魂，而是力量，是被封印了两千多年、一直被压制、一直被锁住、一直在寻找出口的力量。它找到了出口，从井灵的身体里涌出来，从裂缝中挤出来，从那些红色的光芒中射出来。
裂缝张开了。在光团的正中央，在应该是井灵的脸的位置，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很长，几乎横跨了整个光团的宽度。裂缝中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片比周围更红、更浓、更亮的光。光从裂缝中涌出来，像一个人张开了嘴，嘴里含着一颗正在爆炸的恒星。
声音来了。不是通过水传播的，而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尖啸，无声的尖啸，频率太高了，高到人耳听不到，但陈九的身体听到了。他的骨头在震，牙齿在颤，耳膜在疼，胃里的东西翻涌到了嗓子眼。避水符开始冒烟，白色的烟雾从他的后背升起来，在水中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气泡。符箓在失效，不是五分钟到了，而是被井灵的尖啸震碎了。黄纸上的朱砂在褪色，从鲜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符箓的能量在被井灵的力量压制、侵蚀、瓦解。
老张从背后抓住了陈九的手臂，用力拉了一下。他的嘴在动，在水下说话，陈九听不到，但能看懂他的唇形——“走！”陈九把第五把钥匙塞进口袋，拉好拉链，转身朝水面游去。划了一下水，口袋里的五把钥匙同时脉动，强度比刚才更强了，像有人在用一把大锤在他的腰间敲鼓，每敲一下，他的身体就震一下。
水下空间开始震动。不是地震那种上下左右的晃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多维度的震动，像是空间本身在扭曲。石台在龟裂，裂缝从石台的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张正在被撕破的纸。裂缝中涌出黑色物质，比之前更多、更密、更浓，像章鱼的触手从裂缝中伸出来，在水中挥舞，朝着陈九和老张的方向伸过来。暗河的水位开始上涨，水流变得湍急，从井底空腔的深处涌来，推着陈九和老张往水面冲。不是他们自己在游，是被水流推上去的。
陈九回头看了一眼。井灵没有追他们。那团巨大的红色光团漂浮在石台上方，像一颗被困在井底的太阳。红色的光在剧烈地跳动，频率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成一片，像一盏在黑暗中疯狂闪烁的红灯。那两只红色的眼睛——那两个更红、更亮的点——在光团的中央，看着他们的背影。它在控制自己。不让力量完全释放。如果它想，它可以把整个井底空腔炸开，把古井夷为平地，把方圆几公里内的所有东西都摧毁。但它没有。它在压着自己，像一个人在掐着自己的喉咙，不让自己喊出来。
水面越来越近。照明灯的光柱照到了平台的边缘，苏婉和小林的身影在平台上，苏婉蹲着，手伸向水面，小林站着，手里拿着绳索。陈九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滴在黑色的水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老张跟在他后面，也浮了出来，水花溅在平台上。
苏婉抓住陈九的手臂，把他拉上平台。小林抓住老张的，把他拉上来。陈九跪在平台上，双手撑着石面，大口大口地喘气。避水符已经烧焦了，从后背上脱落，掉在地上，像一片被火烧过的树叶，卷曲着，发黑，一碰就碎。他从口袋里掏出第五把钥匙，举到眼前。钥匙的暗青色光纹在跳动，频率很慢，很沉，跟口袋里的四把钥匙频率同步。五把钥匙在同一个平台上，以同一个频率跳动，一下，一下，又一下。
整个古井开始震动。不是井底空腔在震，而是整口井，从井底到井口，从砖缝到铁板，所有的石头都在震动。井壁上的青苔在脱落，大块大块地掉下来，砸在水面上，溅起黑色的水花。砖块开始松动，有些砖从井壁上掉了下来，砸在平台上，碎成几块。铁扶手从砖缝中脱落，掉进水里，沉了下去。井口的方向，能看到天空——一小片灰白色的、圆形的天空。铁板在井口晃动，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快上去！井要塌了！”老张喊道。他从布袋里掏出绳索，在平台上找到一根还固定的铁扶手，把绳索系在上面，用力拉了拉，确认系紧了。“你先上！”老张把绳索递给陈九。
上到四十米的时候，第二层平台的通道里，那些灰白色的、半透明的人影涌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速度，而是缓慢地、从通道深处走出来，像一群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老人。它们在平台边缘站成一排，灰白色的眼睛看着陈九，看着苏婉，看着小林，看着老张。它们没有攻击，只是看着。它们的嘴在动，没有声音，但陈九能感觉到它们在说什么。不是语言，不是文字，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是一段记忆被直接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钥匙……走了……我们……自由了……”
上到二十米的时候，第一层平台的通道里，那些存放祭品的空房间开始塌陷。砖块从天花板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灰尘。灰尘从通道入口涌出来，在井筒中弥漫，呛得人喘不过气。陈九用手捂住口鼻，眼睛被灰尘眯了，睁不开，只能凭感觉往上爬。
上到十米的时候，井口的铁板被震得从井沿上滑落了一半，露出半个井口。天空比刚才更大了，灰白色的，能看到云在移动。陈九加快了速度，手臂的肌肉在尖叫，指甲断裂，血从指尖渗出来，在绳索上留下暗红色的手印。
他从井口爬了出来，摔在古庙院子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苏婉跟在他后面，也爬了出来，趴在泥地上，浑身是灰，头发上沾满了碎砖末。小林第三个，动作比苏婉快，爬出井口后立刻站起来，去拉老张。老张最后一个，他从井口爬出来的时候，脚下的平台塌了，砖块掉进井里，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井底炸开了。绳索在他身后晃荡，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挂。
井口涌出一股气流，很热，带着硫磺的气味。不是地下温泉的那种硫磺味，而是一种更刺鼻、更尖锐的硫磺味，像是有人在井底烧了一堆硫磺，火焰熄灭了，气味还在。气流中夹着灰尘和碎石，打在脸上生疼。陈九从泥地上爬起来，走到井边，往下看了一眼。井底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能听到——水声，很大的水声，像瀑布，像洪水，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剧烈地翻涌。
老张把绳索从井里拉上来，在手上绕成圈，塞进布袋。他从布袋里掏出那几枚铜钱，在井口的石砖上排成一排。铜钱的表面发黑了，不是锈，是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烤过。他用手指摸了摸铜钱的表面，黑色的粉末沾在指尖上，细细的，像炭灰。
“母钥。第五把钥匙。井灵。三样东西，都在这里了。”老张把铜钱收回布袋，拉好拉链，站起来，看着陈九。“第五把钥匙拿到了。井灵也醒了。暗河会加速流动，永夜物质会更快地涌向古井。你手上的烙印会扩散得更快。你体内的血脉融合也会加速。一切都在加速。”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五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陪他一起喘气。五把钥匙，五个节点，五条线索。下一站，老城区，教团总部。第六把钥匙。殷墟。
老张走到庙墙边，从墙上拔下一枚铜钱。铜钱埋在墙根下面的泥地里，是他在下井之前埋的。他把铜钱擦干净，塞进口袋，转身看着陈九。“铜钱上的符纹变了。地脉的能量流动方向变了。有人在加速引导地脉能量向古井汇聚。不是教团，是别的人。”陈九问：“谁？”老张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朋友。”
陈九把第五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举到眼前。暗青色的光纹在跳动，频率很慢，很沉，跟口袋里的四把钥匙频率同步。五把钥匙在阳光下闪着光，颜色不同——青铜色、暗金色、暗青色、蓝色、暗青色。五把钥匙，五种温度，五种频率，但它们在同一个人的手心里，以同一个节奏脉动。
他把钥匙塞回口袋，拉好拉链。转身看着古井。井口的铁板已经滑落了大半，斜靠在井沿上，随时可能掉下去。井口黑洞洞的，看不到底，但能听到水声——很大的水声，像瀑布，像洪水，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剧烈地翻涌。井口涌出来的气流越来越热，越来越臭，硫磺味越来越浓。
“井灵在哭。”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它在哭。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太久没哭了。眼泪干了，哭不出来。”
陈九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五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陪井灵一起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