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闭上了眼睛。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关键时候用感知力,但这一次她的动作比之前更快,像是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闭眼,呼吸变慢,头顶的灰色雾气翻涌,感知力像水一样向四周扩散。只用了不到三秒,她就睁开了眼睛。
陈九看着小林。小林站在树下,平板电脑还夹在腋下,背包的肩带勒在肩膀上,把冲锋衣的布料勒出了褶子。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带着那种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但她的手指在平板电脑的边框上停住了,不再叩,就那么按着,像在按一个随时会弹开的开关。
“你到底是谁?”陈九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我是应对科的观察员。派来评估你的‘威胁等级’。”小林把证件举到陈九面前,让他看清楚每一个字。“我研究生身份是真的,导师也是真的。我读研不是为了写论文,是为了接近你。应对科在半年前就注意到了你。你师父陈守义曾是应对科的编外顾问,他在失踪之前跟应对科有过约定——如果他出了事,应对科要保护他的徒弟。但你师父失踪之后,鹰派的人不想保护你,他们想利用你。鸽派的人想保护你,但他们没有话语权。所以科长派我来,近距离观察你,评估你到底是不是威胁。”
陈九看着证件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小林的脸。照片上的她没有戴眼镜,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现在更年轻,更像一个刚从学校毕业的实习生。证件上的编号是一串数字,他记了下来。
“你看了一个月,结论是什么?”
小林把证件收起来,塞回背包夹层,拉好拉链。她看着陈九,看了两秒。
“你不是威胁。你是目前唯一能阻止这件事的人。”小林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说出来的。“你拿到五把钥匙了。你体内的永夜烙印在扩散,镇水血脉在跟永夜属性融合。你正在变成钥匙激活者。这不是你的错,是教团的设计。但你选择了用自己的方式走这条路——不是为了教团,不是为了应对科,是为了你师父,为了那些被教团害死的人。”
陈九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会如实报告。”小林把平板电脑从树根上拿起来,抱在怀里。“科长信任我,我会把我看的一切告诉他——你怎么处理林家老宅的事,怎么在古墓里跟尸王对抗,怎么在工厂里救影,怎么在古井下取钥匙。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为了自己。”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五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陪他一起听。
“你留下来可以。但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要知道真相。如果你再瞒我任何事,我会让你走。”
小林点了点头。“行。”
老张从树干上直起身,左腿不敢用力,右腿撑着全身的重量。他把布袋从地上拎起来,挂在肩上,看着小林。
“小林的报告里,有没有关于我孙子的信息?”
“有。应对科的情报显示,你孙子不在那个仓库。教团三天前已经把他转移到了城北的一个安全屋。那个仓库确实是陷阱。”小林把文件放大,屏幕上是一张卫星地图,城北的一个居民区,某栋楼被红圈标了出来。“城北,花园路,十七号。一栋居民楼,四层,教团租了整个四楼。你孙子被关在四零二室。仓库那边教团只留了两个人看门,大部分力量都集中在城北的安全屋。”
老张的拳头握紧了。他的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冷,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冲着某个人去的,而是冲着所有人——教团、应对科、他自己。
“你们应对科知道他在哪里,为什么不救?”
小林把平板电脑收起来,抱在怀里。
“因为应对科不能直接跟教团冲突。教团在应对科内部有眼线,如果应对科派人去救你孙子,教团会提前得到消息,把人转移走,或者杀人灭口。所以我们只能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不是应对科的人去救他。”
老张看着小林,看了很久。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而是充血的那种红,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又像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他的拳头慢慢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
“城北花园路十七号。四零二室。”老张把地址念了一遍,像是在心里刻字。“我现在就去。”
“你不能一个人去。”陈九走到老张面前。“教团在那里布置了重兵,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明天一早,我们一起去。”
老张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裤管卷到膝盖,绷带缠得很紧,但黑色的痕迹已经从绷带下面透出来了,在白色的绷带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我等了三个月了。不在乎多等一晚上。”老张把裤管放下来,遮住了绷带。他把布袋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手指在布袋的布料上慢慢摩挲,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明天一早。城北花园路。救小浩。”
苏婉走到陈九身边,看着小林。她的眼睛半闭着,感知力还在向外扩散,头顶的灰色雾气在缓慢翻涌。
“她的心跳现在是每分钟六十八次,正常。她没有再撒谎。”
小林看了苏婉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佩服什么。
“你的感知能力很强。应对科的人里,没有一个人能达到你的水平。”
苏婉没有回答。她把铁棍从右手换到左手,走到老张身边,蹲下来,看着他的腿。
“张师傅,你的腿还疼吗?”
老张低头看着自己的腿,摇了摇头。“不疼。没有感觉了。从膝盖以下,没有感觉了。”他用手拍了拍左腿的小腿,拍了几下,没有反应。“像是别人的腿,长在我身上。”
苏婉伸出手,按在老张的左腿上,闭上了眼睛。头顶的灰色雾气翻涌得更厉害了,像一小片正在酝酿风暴的云。她的手在老张的腿上慢慢移动,从膝盖摸到脚踝,从脚踝摸回膝盖。手指停在了抓痕的位置,那道黑色的手指印还嵌在肉里,像五道被烙铁烫上去的疤痕。
“井灵的怨气还在。洗脉只是把它压住了,没有清掉。它还在扩散,速度很慢,但没停。”苏婉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你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必须找到清除怨气的办法。不然这条腿就保不住了。”
老张把裤管放下来,遮住了腿。“三天够了。明天救出小浩,后天找办法。实在保不住,锯了就是。”
小林把平板电脑塞回背包,拉好拉链,背到肩上。她走到陈九面前,看着他。
“陈九,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应对科鹰派的人也在盯着你。他们派了另一个人来监视你,比我级别高,我不知道是谁。你小心。”
陈九看着她,点了点头。没有问那个人是谁,没有问怎么联系,没有问为什么告诉她。他知道小林告诉他这些,不是因为她忠于他,而是因为她忠于她自己的判断。她判断他不是威胁,她判断鹰派的人比他更危险,所以她选择了站在他这边。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空从紫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星星出来了,很多,很密,像一条银白色的河在天上流淌。古庙废墟在夜色中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像一座巨大的坟茔,坟茔下面埋着古井,埋着井灵,埋着两千多年的沉默。
几个人走下山坡,朝停车的方向走去。碎石在脚下滚动,杂草刮着裤腿,夜风吹过来,很凉,带着泥土和灰尘的气味。陈九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古庙废墟。废墟的缝隙中,有光透出来。青蓝色的,很淡,一闪一闪,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眨眼睛。
井灵在看着他们离开。
陈九转过身,加快脚步,跟上了队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