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到了古庙废墟的正上方，把碎砖烂瓦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墨汁泼出来的抽象画。陈九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五把钥匙放在膝盖上，排成一排。青铜色的光纹在跳动，暗金色的静止不动，暗青色的时明时暗，蓝色的稳定如呼吸，另一把暗青色的在跟第三把共鸣。五种颜色，五种节奏，在月光下交织在一起，像一小片微型的极光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把手按在钥匙上方，掌心悬空，不接触金属。钥匙的脉动通过空气传递到他的手掌，从手掌传递到手臂，从手臂传递到胸口，从胸口传递到心脏。他的心跳开始跟钥匙的频率同步，一下，一下，又一下。手腕上的烙印在皮肤下面发光，暗红色的，透过袖子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斑。纹路在蔓延，从手腕向小臂上段爬去，速度比之前快了，像有人在用一支很细的毛笔在他的皮肤下面画线，一笔一笔，不停。
小林坐在一块石头上，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城西仓库的建筑结构图。她用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放大，缩小，旋转。仓库不大，单层，红砖墙，石棉瓦屋顶，建筑面积大约五百平方米。内部被隔成了五个区域——大门进去是一个大厅，大厅后面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四个房间，走廊尽头是最后一个房间，也是最大的一个。人质最有可能被关在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那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出口，容易看守。
周明站在稍远的地方，手机贴在耳边，在跟胡八两通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八两，城西仓库，今晚九点半。你弄一辆车，大一点的，七座的，能坐六七个人。工兵铲带几把，绳索带够，对讲机充好电。枪带着，但别轻易用。教团的人如果报警，我们不好收拾。”
电话那头胡八两的声音很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知道了。车我搞定，装备我搞定。九点，城西仓库东边一公里的加油站见。”
“车的事搞定了。九点，城西仓库东边一公里的加油站集合。”周明把对讲机分给陈九、老张、苏婉和小林，每人一个。“频道三，音量调小，别让教团的人听见。”
陈九把对讲机挂在腰带上，把五把钥匙从膝盖上收起来，塞进口袋，拉好拉链。他看着老张。
“不能直接去仓库。那里肯定是陷阱。”陈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找到城西仓库的位置。“教团会在仓库周围布置暗哨，大门会有守卫，里面会有埋伏。我们如果直接冲进去，正中他们的下怀。”
小林在平板上调出一份文件，是应对科对城西仓库的侦察报告。“仓库周围没有居民区，最近的住宅在一公里外。周围是荒地和农田，没有遮挡。如果教团在外围布置暗哨，我们很容易被发现。”她用触控笔在屏幕上画了几个圈。“这里是仓库的东侧，有一个小树林，可以隐蔽接近。这里是西侧，有一条干涸的排水沟，可以从沟里爬过去。南侧是大门，正对着公路，视野开阔，不适合隐蔽。北侧是一堵围墙，墙后面是荒地，没有遮挡，但墙头上没有铁丝网，可以翻过去。”
苏婉睁开眼睛。头顶的灰色雾气停止了翻涌，慢慢消散。“我能感知到仓库内部。只要靠近到两百米以内，我就能扫描出所有人的位置，包括人质。”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肯定。“教团的术法高手会在仓库里布置屏蔽感知的结界，但我的感知力不受结界影响。我爸说过，我的能力是天生克结界。”
老张把布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动作很慢，很仔细。黄纸码齐了，用橡皮筋箍住。朱砂瓶拧紧了，用布包好。毛笔插在一个竹筒里，竹筒用红绳系着。铜钱装进一个小布袋，袋口抽紧。短剑用红布包好，塞回布袋。药粉、红绳、铜镜碎片，都放回了原位。他拉好拉链，把布袋挂在肩上，站起来。
“我第一个进仓库。”老张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下命令。“教团要的是我。我先进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们从侧面救人。”
陈九站起来，走到老张面前。
“你进去就是送死。教团不会跟你谈判，他们只会把你抓起来，用你当人质，逼你孙子就范。”
老张看着他，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定。“我孙子在里面。我不能在外面等着。”
陈九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瞳孔边缘那圈暗金色的光环上。光环在跳动，频率跟钥匙的脉动一样。
“我陪你进去。”陈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两个人，活下来的概率大一点。你在前面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我在后面找机会救你孙子。他们有术法高手，我有钥匙。钥匙的共鸣能干扰他们的术法。”
老张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把布袋从肩上放下来，从里面掏出那根短剑，解开红布，露出剑身。剑身不长，大约三十厘米，两面开刃，刃口很薄，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把短剑递向陈九。
“你拿着。我的剑法不行，你比我用得好。”
陈九没有接。“你拿着。我不会用剑，我用钥匙。”
老张把短剑插在自己腰带上，把红布塞回布袋。他看着陈九，眼中有了泪光。不是哭的那种泪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个人提着灯走过来，灯不大，光不强，但足以照亮脚下的路。
夜幕降临了。天完全黑了，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古庙废墟在夜色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剪影。几个人从山上下来，走到山脚下的公路边，等着胡八两的车。
车灯从公路的尽头出现了。两道光柱在黑暗中延伸，像两只发光的眼睛。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大，是一辆SUV，七座的，深灰色的，车身很新，轮胎上的泥还没干。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胡八两从里面探出头，脸上有一道新伤，从左颧骨到下巴，用创可贴粘着，创可贴已经卷边了。
“上车。”胡八两的声音沙哑，但精神头不错。
几个人上了车。周明坐副驾驶，陈九、老张、苏婉、小林挤在后座。老张坐在中间，左边是陈九，右边是苏婉，左腿伸直，搁在陈九的脚边。小腿上的绷带在车内的灯光下发白，黑色的痕迹已经从绷带下面透出来了，在白色的绷带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胡八两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老张。
老张苦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咧，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牙齿发黄，有些松动了，但还很结实。
胡八两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踩下油门，车子朝城西的方向驶去。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越来越稀疏，最后消失了。路两边变成了荒地和农田，没有灯光，只有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灰白色的光斑。
陈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五把钥匙在口袋里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陪他一起休息。左手手腕上，烙印在皮肤下面发光，暗红色的，透过袖子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斑。纹路在蔓延，从手腕向小臂上段爬去，速度比之前快了。他在心里默念着血脉封印的口诀，压制烙印的扩散。封印的金色屏障在烙印周围闪烁，像一层快要破掉的薄膜，薄膜上布满了裂纹，光从裂纹中漏出来。
城西仓库。教团的陷阱。老张的孙子。第六把钥匙也许也在那里。
陈九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月光下，远处的田野和村庄在飞速后退，像一部被人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天边有一片比夜色更黑的黑暗，那是城西的方向，是仓库的方向，是教团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