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八两把车停在了一栋废弃居民楼的后面。居民楼有五层,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水泥上被人用红漆喷了几个字——“拆”,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写的。楼前的空地上堆着建筑垃圾,碎砖、烂瓦、断裂的预制板,杂草从垃圾的缝隙中长出来,比人还高。车灯关了,引擎熄了,周围陷入了黑暗和安静,只有远处公路上偶尔传来的卡车声,闷闷的,像打雷。
苏婉闭着眼睛,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头顶那团灰色的雾气在缓慢翻涌,比平时更浓、更密,像一小片乌云飘在她的头顶。她的感知力在向外扩散,穿过车窗,穿过废弃居民楼,穿过那片长满杂草的空地,一直延伸到五百米外的仓库。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陈九能看到她的嘴唇在颤抖。
“仓库里至少有十二个人。”苏婉没有睁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楼有六个守卫,分散在大厅和走廊里。二楼有四个,两个在楼梯口,两个在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口。楼顶有两个,一个在东侧,一个在西侧,应该是狙击手。”
“人质在二楼东侧的房间。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人质,一个看守。人质的心跳很快,每分钟一百三十多次,很害怕。看守的心跳很慢,每分钟不到五十次,受过训练,情绪很稳定。”
老张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一个望远镜,是老式的,军用的,镜片上有一层淡绿色的镀膜。他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了一下焦距,仓库的轮廓在镜片中清晰起来。红砖墙,石棉瓦屋顶,大门是铁皮的,关着,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灰色的袍子,兜帽遮住了脸,看不清五官。仓库的周围拉着细细的丝线,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老张看到了。那些丝线从仓库的墙壁上伸出来,向四周辐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把整个仓库罩在了里面。
“教团在仓库周围布置了‘怨气丝线’。”老张把望远镜放下来,转身看着车里的人。“如果有人从侧面靠近,丝线会震动,发出警报。布置这种丝线的人,是灰。他的能力,你们都见过。”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五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警告他。灰在仓库里。灰的能力是操控怨气丝线,他的丝线能切肉、能报警、能困人。在拍卖行第一次交手的时候,灰的丝线割破了陈九的外套,那一刀如果深一点,割的就是脊椎。
“通风管道。”小林把平板电脑从背包里掏出来,调出仓库的建筑结构图。她用触控笔在屏幕上画了一条红线,从仓库北侧的外墙一直画到二楼东侧的房间。“有一条通风管道从仓库北侧通往二楼。管道是后来加装的,直径六十厘米,勉强能通过一个人。管道的内壁是镀锌铁皮,怨气丝线缠不上去。从那里进去,可以避开丝线警报。”
陈九看着屏幕上的红线,在脑子里把仓库的结构过了一遍。北侧,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堵红砖墙。墙的外面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没有遮挡,很容易被人发现。但如果从那里靠近,翻过围墙,爬到通风管道的出口,拆掉百叶窗,钻进管道,爬三十米,就能到二楼东侧房间的正上方。管道下面是吊顶,石膏板的,用脚一踹就能踹开。人质就在吊顶下面。
“苏婉和小林从通风管道进去。苏婉的感知力能探明二楼守卫的位置,避开他们。小林拆百叶窗、钻管道、踹吊顶,动作快,受过训练。”陈九看着小林,“能做到吗?”
小林把平板电脑收起来,塞进背包,拉好拉链。“能。”
“我和老张从正门进去。吸引火力。”陈九看着老张。“他们认识你,也认识我。我们出现在正门口,教团的注意力会全部集中在我们身上。苏婉和小林趁乱救人。”
周明把工兵铲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握在手里。“我在外面接应。胡八两开车,随时准备撤离。”
胡八两靠在驾驶座上,左臂的绷带在月光下发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车不熄火。你们出来,直接上车。不管缺了谁,十分钟后必须撤。”
老张从布袋里掏出几张符箓,黄纸朱砂,符画得工整。符箓的图案跟普通的符不一样,不是驱邪、镇煞的那种,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密集的纹路,像是一张微缩的地图,又像是一组精密的电路。他把符箓分给每个人,一人一张。
“这是‘隐身符’。贴在身上可以屏蔽气息,教团的怨气丝线感知不到你们。”老张把符箓贴在自己的后背上,用手掌按了按。“效果只有十分钟。十分钟后符箓会自燃,烧成灰。你们必须在符箓烧完之前撤出来。”
陈九把符箓贴在胸口,用符水葫芦压住。符箓贴上去的瞬间,他感觉身体变轻了,不是体重变轻了,而是存在感变轻了,像变成了一团空气,一片影子,一个不存在的人。他把手伸进口袋,五把钥匙的脉动变弱了,不是钥匙的能量变弱了,而是他的感知被符箓屏蔽了一部分。
“时间到了。”周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二十一点五十九分。“十点整。”
仓库二楼的灯亮了。不是所有的灯,而是二楼东侧房间的灯。灯光是白色的,很亮,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个发光的方框。扩音器的声音从仓库的方向传来,沙哑的,带着电流的杂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张,你来了吗?进来。一个人。带着钥匙。如果你带了别人,你孙子的命就没了。”
老张从副驾驶上下来,站在车边,布袋挂在肩上,短剑插在腰带上。他看了陈九一眼,陈九点了点头。老张转身,朝仓库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照在他的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走在地面上的巨人。
陈九从车上下来,跟在老张身后,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符箓贴在他的胸口,屏蔽了他的气息,灰的怨气丝线感知不到他。他走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老张踩过的位置上,脚印叠着脚印,声音叠着声音,像一个人走路的回声。
苏婉和小林从车的另一侧下来,朝仓库北侧跑去。苏婉的铁棍握在手里,棍头朝下,贴着裤腿。小林的背包背在肩上,平板电脑夹在腋下,声呐探测仪塞在侧袋里。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荒地的杂草中,只听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到了。
周明和胡八两留在车上。周明把工兵铲横在膝盖上,眼睛盯着仓库的方向。胡八两把烟点着了,叼在嘴里,烟雾在车内弥漫,他摇下车窗,把烟雾放出去。左臂的绷带在月光下发白,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陈九蹲在仓库南侧的一棵枯树下,离大门大约十五米。符箓贴在他的胸口,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像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人。他的手按在符水葫芦上,五把钥匙在口袋里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在倒数。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白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仓库前面的空地上,像一块巨大的白色地毯铺在地上。
仓库里面传来老张的声音,隔着墙壁,听不太清,但能听到几个字。“……钥匙带来了……我孙子呢……”
陈九从枯树下站起来,朝仓库的侧门走去。侧门在仓库的东侧,不大,铁皮的,关着。他把手按在门板上,门是凉的,铁的凉,没有怨气,没有术法。他用镇魂钉撬开了门锁,侧门开了一条缝,缝隙里涌出一股风,很凉,带着潮湿和腐烂的气味。他侧身挤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了。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几盏应急灯在墙上亮着,光色发黄,照在水泥地面上,像一滩滩融化的蜡。大厅很大,空荡荡的,只有几根水泥柱支撑着屋顶。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碎砖、烂瓦、生锈的铁管、破旧的木板。大厅的尽头是一条走廊,走廊两侧是房间,走廊的尽头是楼梯,楼梯通向二楼。
老张站在大厅中央,布袋挂在肩上,双手垂在身体两侧。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灰色的袍子,兜帽没戴,露出左眼上的一道伤疤。灰。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点在膝盖旁边,刀刃在应急灯的光照下泛着冷光。他的身后站着五个灰袍人,排成一排,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像五尊雕塑。
“钥匙呢?”灰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命令。
老张把手伸进布袋,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不是钥匙,是那根短剑。红布解开了,剑身露了出来,在应急灯的光照下闪着冷光。他把短剑握在右手,剑尖对准了灰的方向。
“我孙子呢?”
灰笑了。嘴角往右边咧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他把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对讲机,按了一下按钮。
“把人带下来。”
二楼传来脚步声,很重,像是有人在拖着脚走路。楼梯上下来两个人,中间夹着一个男孩。男孩八岁左右,瘦,脸很小,眼睛很大,嘴被胶带封住了,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他穿着一件蓝色的校服,校服上沾满了灰,膝盖上破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的皮肤,破了皮,结了痂。他的眼睛是红的,哭过的痕迹很明显,眼皮肿得像两个小桃子。他看到老张的时候,身体猛地挣扎了一下,嘴里的胶带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老张的手开始发抖。短剑在他手里晃动,剑尖在应急灯的光照下画着圈,一圈一圈,像一个人在画永远画不完的圆。
“放人。钥匙在这里。”老张把手伸进布袋,掏出了那把钥匙——第五把,暗青色的,光纹在跳动。不是陈九的那把,是老张自己画的仿制品,用黄纸折的,涂了银粉,在应急灯的光照下看起来像真的。
灰看了一眼那把纸钥匙,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嘴角微咧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笑,像是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滚了一下。
“老张,你当我瞎?”灰把短刀从左手换回右手,刀尖指向老张手里的纸钥匙。“那把纸糊的,你自己留着烧纸用吧。真钥匙在哪里?”
老张的脸色变了。他把纸钥匙塞回布袋,把短剑握得更紧了。手指攥着剑柄,指节发白,骨节突出。
“你不放人,真钥匙你拿不到。”
灰把短刀插回腰间的皮鞘,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对讲机,又按了一下按钮。
“动手。”
老张的孙子被那两个人拖着往楼上跑。男孩的脚在地上拖着,鞋子掉了,光着脚,脚底板在水泥地上磨出了血。
老张冲了过去。短剑在他手里划出一道弧线,砍向最近那个灰袍人的手臂。剑刃切进布料,切进皮肉,血喷出来,溅在老张的脸上。灰袍人惨叫一声,松开了男孩的手臂,退后了两步,捂着伤口蹲了下去。另一个灰袍人拖着男孩继续往楼上跑,男孩的脚在楼梯上磕着,膝盖磕在台阶边缘,疼得他浑身发抖。
陈九从侧门冲了进来。符箓还贴在胸口,但他顾不上隐蔽了。五把钥匙在口袋里脉动,频率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成一片,像有人在钥匙里面敲鼓,鼓点密集得像暴雨。他从腰带上拔出两枚镇魂钉,朝拖男孩的那个灰袍人掷去。镇魂钉钉入灰袍人的后背,那人身体猛地一僵,松开了男孩的手臂,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木头,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男孩摔在楼梯上,头磕在台阶边缘,疼得他闷哼了一声。胶带还封在嘴上,他哭不出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老张扑过去,把男孩抱在怀里。他撕掉了男孩嘴上的胶带,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声音很大,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反射,像一面被敲碎的锣。
灰站在大厅中央,没有动。他看着陈九,看着老张,看着那个哭喊的男孩,嘴角还挂着笑。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对讲机,按了一下按钮,说了一句话。
“关门。”
仓库的大门关上了。铁门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侧门也关上了,不知道是谁关的,也许是风,也许是别的什么。灯灭了,应急灯也灭了,整个仓库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陈九口袋里的五把钥匙还在发光,五种颜色的光纹在黑暗中跳动,像五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