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的门很重，铁皮的，推的时候能感觉到门轴在生锈的铁槽里摩擦，发出低沉的、持续的嘎吱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老张推开了门，走进去，布袋挂在肩上，短剑插在腰带上，左腿有点拖，但步伐很稳。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铁门撞在门框上，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反射，像一声闷雷。
一楼空荡荡的，只有六根水泥柱支撑着屋顶，柱子上刷着白漆，漆面脱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碎砖、烂瓦、生锈的铁管和破旧的木板，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应急灯在墙上亮着，光色发黄，照在地面上像一滩滩融化的蜡。六个黑衣人站在大厅四周，两人一组，每组守着一根柱子。他们的袍子是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露出光秃秃的头顶。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指甲很长，黑色的，像是涂了指甲油，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染黑的。
灰从二楼探出头来。他站在二楼的栏杆边，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在阳台上看风景的人。左眼上的那道伤疤在应急灯的光照下泛着白色的光泽，从眉尾延伸到颧骨，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嘴角带着笑，不是那种善意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自己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猎物。
“张道长，钥匙呢？”灰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听得很清楚，每个字都有回声。
老张抬起头，看着二楼。应急灯的光照不到那么高，灰的脸在阴影中，只有那道伤疤和嘴角的笑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先让我看到孙子。”老张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下命令。
灰笑了。嘴角往右边咧了一下，露出一颗金牙。他把双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插在口袋里，身体往后仰，靠在栏杆上。
“先交钥匙。交了钥匙，你孙子就安全了。”
老张摇头。他把布袋从肩上放下来，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手伸进去，摸到了那根短剑的剑柄，但没有拔出来。他看着灰，眼睛是红的，但眼神很定。
“我要先看到人。活人，完整的，没受伤的。”
男孩看到了老张。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放得很大，眼底有泪光。身体在拼命挣扎，肩膀在扭，腿在蹬，嘴里的胶带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看到了笼子外面的主人，在拼命地叫。
老张的手开始发抖。不是那种细微的颤抖，而是整只手都在抖，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他把手从布袋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掐破了皮肤，血从指缝中渗出来。
“放人。钥匙在这里。”老张把手伸进布袋，掏出了那把纸钥匙。暗青色的，光纹在跳动，在应急灯的光照下看起来跟真的一模一样。
灰看了一眼那把纸钥匙，笑了一下。他没有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老张，嘴角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变成了一种更平、更冷的东西。
陈九贴在仓库的外墙上，隐身符贴在他的胸口，气息被屏蔽了，教团的怨气丝线没有触发。他的身体紧贴着红砖墙，砖面粗糙，硌得后背生疼。他从侧门旁边的窗户往里面看，玻璃是脏的，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但能看到大厅里的情况——六个黑衣人站在柱子旁边，老张站在大厅中央，灰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二楼的走廊里有两个人，站在东侧房间的门口。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站在门后面，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他从腰带上拔出一枚镇魂钉，握在左手，右手按在符水葫芦上。侧门的锁是普通的挂锁，用镇魂钉撬开只需要几秒钟。他没有动，在等。
苏婉和小林绕到了仓库的北侧。北侧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一堵红砖墙，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地铺了一层，像一张巨大的绿色地毯挂在墙上。通风管道的出口在墙根上方大约两米的位置，是一个方形的铁皮管道，管口装着百叶窗，百叶窗的叶片上落满了灰，有些叶片已经锈蚀了，扭曲变形，露出了管道内部的黑暗。
小林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折叠梯，拉开，架在墙上。梯子不高，只有两级，刚好能踩到通风管道的出口。她爬上去，从腰间拔出匕首，用刀尖撬开了百叶窗的螺丝。螺丝生锈了，拧不动，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拧开一颗，手指被螺丝的棱角割破了，血滴在墙上，在红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圆。她拧开了四颗螺丝，把百叶窗从墙上拆下来，轻轻地放在地上。管道内部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能感觉到有风从管道里吹出来，很凉，带着灰尘和铁锈的气味。
苏婉爬上了梯子，铁棍插在腰带上，双手撑着管道的边缘，身体钻了进去。管道很窄，直径只有六十厘米，她的肩膀几乎擦着管道的内壁，每往前爬一步，衣服就在铁皮上蹭出沙沙的声响。她爬得很慢，每爬一步就停一下，用感知力扫描前方的空间。二楼有四个守卫，两个在楼梯口，两个在走廊尽头。走廊尽头的房间里，一个人质，一个看守。通风管道的出口在房间的正上方，吊顶是石膏板的，很薄，用脚一踹就能踹开。
小林跟在苏婉后面，匕首咬在嘴里，背包挂在胸前，平板电脑塞在侧袋里。她的动作比苏婉快，身体也更灵活，在狭窄的管道里像一条鱼在水里游。每爬几步，她就用手摸一下管道的接口，确认没有松动。管道很老了，有些地方的铆钉已经锈蚀了，铁皮在晃动，发出吱吱的声响。
灰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从通风管道的缝隙中钻进来，在铁皮管道里来回反射，闷闷的，带着回声。
“一——”
老张的孙子被按在栏杆边，身体在发抖。他的脚悬空，脚尖够不到地面，整个人被黑衣人拎着后颈的衣领，像一只被提在半空中的猫。他的眼睛看着老张，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胶带上，滴在校服上。
“二——”
陈九从侧门冲了进去。镇魂钉从右手掷出，朝灰的面门飞去。铜钉在应急灯的光照下闪着冷光，速度很快，快到空气都被划破了，发出尖锐的破空声。灰侧头避开，铜钉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在身后的墙壁上，砖屑飞溅。陈九的第二枚镇魂钉掷了出去，不是射灰的脸，而是射他脚下的栏杆。铜钉击中栏杆的铁管，铁管断裂了，灰的身体一晃，脚下踩空，整个人往后仰，双手在空中挥舞了两下，抓住了旁边的铁管，身体悬在半空中，晃了几下，稳住了。
老张从布袋里抽出三张符箓，同时贴在了最近的三名黑衣人身上。符箓贴上去的瞬间，燃烧了起来，蓝色的火焰从黄纸的边缘扩散，烧穿了黑衣人的袍子，烧到了他们的皮肤。黑衣人惨叫着倒地，在地上打滚，火焰在他们身上蔓延，从胸口烧到肚子，从肚子烧到腿，从腿烧到脚。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气味，混着潮湿和腐烂的气味，混着硫磺的刺鼻味。
灰从栏杆上翻了下来，落在二楼的走廊里，身体晃了一下，稳住了。他看着陈九，笑了。嘴角往右边咧，露出那颗金牙，金牙在应急灯的光照下闪着光。
“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九站在大厅中央，五把钥匙在口袋里脉动，频率快到了极致，快到了连成一片，像有人在钥匙里面敲鼓，鼓点密集得像暴雨。他从腰带上拔出两枚镇魂钉，握在左手，右手从腰后抽出缚灵索，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符水葫芦挂在右边腰带上，盖子已经弹开了。
灰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是黑色的，不反光，在应急灯的光照下像一根黑色的刺。他从二楼跳了下来，落在陈九面前大约五米的地方，膝盖微曲，卸掉了下坠的冲击力。短刀在手里转了个圈，刀尖朝下，点在膝盖旁边。
“五把钥匙。比我想的快。”灰把短刀从右手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黑色的丝线，丝线很细，几乎看不见，在应急灯的光照下像一根黑色的头发。他把丝线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轻轻一拉，丝线绷直了，发出嗡嗡的声响。“殷墟大人说得对，你是最合适的激活者。”
陈九把镇魂钉握紧，钉头从指缝中露出，在应急灯的光照下闪着冷光。他蹲下来，把一枚镇魂钉钉入脚下的水泥地面。铜钉钉入地面的瞬间，地面出现了裂缝，裂缝向四周扩散，像一张蜘蛛网。裂缝中涌出金色的光，很亮，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灰的笑容收了。他看着地面上的裂缝，看着那些金色的光，眉头皱了一下。
“镇水一脉的‘地锁’？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才。”陈九站起来，把第二枚镇魂钉钉入地面。裂缝扩大了，金色的光更亮了，从裂缝中涌出来，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在地面上流淌。灰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水泥地面龟裂，裂缝中涌出金色的光，光的温度很高，烤得人皮肤发烫。灰退后了两步，短刀横在胸前，黑色的丝线在手指间缠绕。
二楼的吊顶塌了。不是整片塌，而是一块石膏板从天花板上掉了下来，砸在走廊的地面上，摔得粉碎。苏婉从天花板的洞口跳了下来，铁棍握在右手，落在走廊的地面上，膝盖微曲，卸掉了下坠的冲击力。她的感知力在向四周扩散，头顶的灰色雾气在剧烈翻涌，像一锅沸腾的水。她看到了走廊尽头的两个守卫，他们正朝她的方向跑来。她朝他们冲了过去。
小林从洞口跳了下来，落在苏婉身后，匕首握在右手，平板电脑挂在胸前。她朝反方向跑去，朝东侧房间的方向跑去。房间的门关着，门板是木头的，很薄。她用脚踹开了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房间里的黑衣人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朝她扑过来。她侧身避开，匕首刺进了他的肩膀，黑衣人惨叫一声，短刀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男孩蹲在房间的角落里，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嘴被胶带封住，眼睛红肿，浑身在发抖。小林跑过去，割断了他手上的绳子，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小林怀里，浑身在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老张冲上了二楼。左腿在楼梯上拖着，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冲进房间，看到男孩在小林怀里哭，他的腿软了，跪在地上，把男孩从小林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男孩哭得更大声了，手臂环着老张的脖子，脸埋在老张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老张的衣领。
“爷爷……我怕……我怕……”
“没事了。爷爷在。爷爷在。”老张的声音在发抖，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抱得很紧，没有松手。
陈九站在一楼大厅中央，五把钥匙在口袋里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陪他一起战斗。灰站在他对面，短刀横在胸前，黑色的丝线在手指间缠绕。六个黑衣人已经倒下了三个，还有三个站在柱子旁边，没有动，在等命令。
陈九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五把钥匙，把它们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五种颜色的光纹同时亮起，金色的、暗金色的、暗青色的、蓝色的、暗青色的，五色光交织在一起，照在灰的脸上。灰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收缩了一瞬。他把短刀从左手换到右手，黑色的丝线从手指上解下来，在短刀的刀刃上绕了两圈。
“六把钥匙都在这里？”灰的声音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
“五把。”陈九把钥匙塞回口袋，拉好拉链。“第六把在哪里，你应该比我清楚。”
灰笑了。嘴角往右边咧，露出那颗金牙。他把短刀举过头顶，刀刃上的黑色丝线在应急灯的光照下闪着暗沉的光泽。
“第六把在老城区，在殷墟大人的书房里。你想要，自己去拿。”灰把短刀猛地挥下，刀刃上的黑色丝线像鞭子一样甩了出去，朝陈九的面门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