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旅馆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中漏进来，照在桌上那五把钥匙上。青铜色的光纹在月光中跳动，暗金色的静止不动，暗青色的时明时暗，蓝色的稳定如呼吸，另一把暗青色的在跟第三把共鸣。五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桌面上投下一片彩色的光斑，像一小片微型的极光落在这间简陋的旅馆房间里。陈九坐在窗边，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圆珠笔夹在指间，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滴了一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蓝色的圆。他在回想第五卷的每一个细节，像一个人在清点自己剩下的东西，看看还剩下什么，看看丢了什么。
第五把钥匙从古井下面取到的，井灵被释放了，在废墟下面沉睡，不会伤害任何人。老张背叛过，教团用他孙子威胁他，但他没有下手。他选择了救陈九，在仓库里把那枚铜钱贴在了陈九的后背上，挡了灰的致命一击。他带着孙子走了，去一个教团找不到的地方。布袋留下来了，符箓、铜钱、短剑，所有的家当都留下来了，只带走了那把生锈的小刀——他儿子削铅笔用的那把。
小林是应对科的人，鸽派的，来评估威胁等级的。她的结论是陈九不是威胁，是唯一能阻止这一切的人。她选择留下，不是因为命令，是因为她自己的判断。井灵醒了，在古井废墟下面，不会出来，但也不会再沉睡了。它在看着，在等着，在决定要不要相信人类。烙印失控了一次，五把钥匙的共鸣在战斗中失控了，暗金色的光从瞳孔深处涌出来，几乎吞没了整个眼睛。老张用符箓压住了，陈九用锁印诀拉了回来。但那个暗金色的光点留下来了，在瞳孔的最深处，像一颗正在孵化的卵，里面的东西在长大，壳在变薄。
陈九把圆珠笔放下，合上笔记本。他把五把钥匙从桌上收起来，握在手心，五把钥匙的脉动通过手掌传递到手臂，从手臂传递到胸口，从胸口传递到心脏。心跳开始跟钥匙的频率同步，一下，一下，又一下。
苏婉坐在床边，双腿盘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眼睛闭着，头顶那团灰色的雾气在缓慢翻涌，感知力在向外扩散，以陈九为中心，以这五把钥匙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她看到了能量波从钥匙表面溢出来，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从旅馆的房间向外推。涟漪穿过了墙壁，穿过了街道，穿过了城市，穿过了山川和河流，到达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些涟漪消失了，被什么东西吸收了；有些涟漪被反弹回来了，像声音撞到了墙壁，产生了回声。
“有一个地方，共鸣波被反弹回来了。那里有很强的‘屏蔽’。像是一堵墙，把所有的能量波都挡住了。”苏婉没有睁眼，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屏蔽的范围不大，但强度很高。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为布置的。有人在那个地方设置了某种术法，专门用来屏蔽钥匙的共鸣。”
陈九把钥匙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瞳孔深处那个暗金色的光点上。老城区在东南方向，教团的总部在那里，殷墟的书房在那里，第六把钥匙也在那里。但苏婉说的那个“屏蔽”的地方不是老城区，是另一个方向。更远，更偏，更隐蔽。第七节点，师父被关的地方。
影靠在门框上，左臂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下巴，从下巴沿着颧骨爬到了眼角，像一张黑色的面具正在慢慢成形。她的脸色很差，嘴唇青紫，但眼睛很亮，深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两颗在黑暗中发光的石头。林清荷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给她支撑，又像是在给自己支撑。影的右手握着林清荷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下一站，老城区。教团总部。第六把钥匙。”陈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影看着他，深灰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光。
“你疯了？那是教团的老巢。殷墟在那里，两个护法在那里，二十多个外围成员在那里。你一个人去，必死无疑。”
陈九把左手手腕的袖子卷起来，烙印在皮肤下面发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频率跟钥匙的脉动一致。纹路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小臂中段，还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上爬。血脉封印的金色屏障在烙印周围闪烁，像一层快要破掉的薄膜。
“我知道。但我没时间了。”
影看着他的手腕，沉默了几秒。她把右手从林清荷手里抽出来，从腰后拔出那把短刀，刀身是黑色的，不反光，在月光下像一根黑色的刺。她把短刀举到眼前，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深灰色的眼睛，黑色的纹路，苍白的皮肤。
“我跟你去。”
林清荷握紧了她的手。
“我也去。我的标记虽然转移了，但我的感知力还在。在教团总部里，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有用。”
周明把工兵铲从背包侧袋里抽出来，检查了一下铲头，拧紧螺丝，又在铲柄上缠了一层防滑胶带。
“我也去。打架的事，我在行。”
小林把平板电脑从背包里掏出来，调出教团总部的建筑结构图。
“我也去。应对科的人虽然不能明着出手，但我可以。我的身份还没暴露，教团不知道我是应对科的人。”
陈九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他走到桌边，把五把钥匙从桌上收起来，塞进口袋，拉好拉链。
手机亮了。屏幕上的光在黑暗中很刺眼。一条短信，发件人的号码是一串数字，没有备注，但陈九认得那个号段——殷墟的。
“五把了。比我想象的快。第六把在老城区，你知道在哪里。但你确定要一个人去吗？你的盟友——苏婉、影、林清荷、周明、小林——你带他们来，他们能活着出去吗？——殷墟”
陈九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下。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背面的塑料壳在月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我一个人去。”
苏婉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不行。”
“教团要的是我。你们去了，只会成为人质。殷墟会用你们来要挟我。”陈九把背包背到肩上，检查了一下符水葫芦、镇魂钉和缚灵索。“我一个人去，行动自由。你们在外面接应。”
影从门框上直起身，把短刀插回腰后的皮鞘。
“你知道教团总部在哪里吗？”
陈九看着她。
“你知道。带我去。”
影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
林清荷握紧了影的手，影没有抽开。
陈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很凉，吹在脸上很清醒。月光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些从袖口里露出来的金色纹路上。纹路在月光中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在他的皮肤下面流淌。他看着窗外的夜景。省城的灯火在远处亮着，像一片发光的海。老城区在东南方向，教团的总部在那里，殷墟的书房在那里，第六把钥匙也在那里。师父也在那里——不是老城区，是更远的地方，是第七节点，是被屏蔽的、被隐藏的、被遗忘的地方。
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五把钥匙。钥匙在脉动，频率很慢，很沉，像是在陪他一起看夜景。
第六把。老城区。教团总部。殷墟。
陈九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屏幕朝上。那条短信还亮着，白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很刺眼。他没有回复，按下了删除键。短信消失了，屏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看着房间里的人。
苏婉站在床边，铁棍握在右手，棍头朝下，点在脚边。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窗外的月光。周明站在门口，工兵铲横在胸前，铲头朝前，铲柄朝左。林清荷站在影身边，一只手握着影的手，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小林坐在桌边，平板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显示着教团总部的建筑结构图。影靠在窗边，深灰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左臂的黑色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陈九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银白色的头发往后飘。
“走。”
他迈出一步，手臂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苏婉的手，很凉，但攥得很紧。
“你往哪走？”苏婉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教团总部在老城区，你知道具体位置吗？你知道里面有多少人吗？你知道入口在哪吗？”
陈九回头看着她。苏婉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但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他银白色的头发。
“影知道。”陈九说。
“影知道个屁。”影从门框边直起身，左臂的黑色纹路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我只知道教团总部在老城区的一栋老宅子里，但我没进去过。山从不让我进地下。”
陈九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松，也没拉。
周明从房间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那本翻了一半的师父笔记：“要不……先回客厅？外面冷，站在走廊里商量也不是个事。”
林清荷从影身后走出来，扶着影的胳膊，轻轻拉了拉。影没动，看了陈九两秒，然后转身走回了客厅。林清荷跟在她后面。
苏婉松开了陈九的手臂，没说话，也走回了客厅。
陈九站在走廊里，门开着，冷风从楼梯间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走廊尽头的破窗帘啪嗒啪嗒响。他把门关上，走回了客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