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的气氛有点僵。
陈九说完那句话之后，所有人都盯着他看，没人吭声。窗外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说了，我一个人去。”
苏婉第一个炸了。她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
陈九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教团总部什么样我们心里都有数，”苏婉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转回来，“上次你是从地下逃出来的，这次你要从正门进去？你觉得自己命硬？”
“我带着五把钥匙，他们不敢——”
“他们不敢什么？”苏婉打断他，“殷墟那条短信你看得比我清楚，‘等你来’，这是什么？这是请帖？还是陷阱？”
陈九没说话。他知道苏婉说得对，但他不想把更多人也拖进去。
影靠在沙发上，左臂上的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下巴，看着像是半边脸都被什么东西侵蚀了。林清荷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时不时递过去让影抿一口。
“我去。”影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没得商量，“教团总部我比你熟。你去，我也去。”
“你现在这个样子——”
“死不了。”影咳了两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我的伤不是外伤，是里面的东西在翻。躺着和站着都一样，不如干点有用的。”
林清荷看了影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只是把影喝过的水杯接过来，又倒满热水放在旁边。
陈九皱着眉，视线从影脸上扫过。他知道影的伤势比表现出来的要重得多，那些黑色纹路不是普通的东西，是教团传承里记载的“反噬”——动用禁忌力量的代价。
但他也知道，影这个人一旦决定了的事，谁都拦不住。
“先不说这个，”陈九换了个话题，“小林，你查到什么了？”
小林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扫描的档案，看着像是从什么老旧资料库里翻出来的。
“我调了应对科的权限，查了老城区那座清代老宅的档案。”小林推了推眼镜，“这座宅子建于清乾隆年间，表面上是当时一个盐商的私宅。但有意思的是，它的地基用的是更早的材料。”
“多早？”周明凑过来问。
“唐代的青砖。”小林把图片放大，屏幕上是一块残破的砖石，侧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印记，“这砖的年代检测报告附在档案里，是贞元年间的。”
陈九眯起眼睛。贞元是唐代中期的年号，距今一千两百多年。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座宅子底下有更古老的东西？”
“不是底下有，”小林看着陈九，“是整座宅子就建在一个更古老的建筑基址上。那个盐商买下这块地的时候，地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地基还在。他懒得重新挖，就直接在老地基上盖了房子。”
周明翻着笔记本，把几张纸摊在桌上。纸上画着线条和标注，看着像是某种建筑的平面图。
“我把老宅的建筑图纸和卫星地图做了个对比，”周明指着其中一张图，“你猜怎么着？老宅的布局和师父笔记里‘七节点’的分布图有相似的地方。”
陈九凑过去看了一眼。师父的笔记他翻过无数遍，里面有一张手绘的“七节点”分布图，画的是七处关键位置，用线条连接起来，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图形。
而周明画的这张，是清代老宅的平面图，把建筑的几个主要位置标注出来，用线条连接之后，呈现出的图形和“七节点”几乎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陈九把两张图叠在一起，“是一模一样。”
“对，”周明点头，“老宅的布局是照着‘七节点’建的。而且我查了老宅的位置——它正好位于整个城市地脉的‘中心点’。”
“地脉中心点？”苏婉问。
“就是整个城市下面那些看不见的脉络汇聚的地方。”周明解释，“师父笔记里写过，城市的地脉就像人体的血管，有主干有分支，有交汇点有终点。而老宅所在的位置，就是所有地脉的最终汇聚点。”
陈九靠回椅背，盯着那两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盐商建宅子，不会平白无故地照着什么“七节点”来布局。除非这个盐商本身就和教团有关系，或者说，这座宅子从一开始就是教团的资产，盐商只是个台面上的幌子。
“还有一件事，”小林把笔记本电脑转回去，敲了几下键盘，“我对老宅地下空间的建筑年代做了个分析。根据应对科以前探查时采集的样本数据，地下空间不是教团挖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教团只是后来者。”小林调出一份数据图表，“地下空间是一个天然溶洞，教团对它进行了人工改造，加了支撑结构、修了通道，但溶洞本身是自然形成的。而且溶洞底部有一层人工夯土，那层土的年代测定结果是——唐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唐代的夯土层，”影突然开口，“是祭坛的基础。”
所有人都看向影。
影撑着沙发扶手坐直了一点，林清荷赶紧把靠垫塞到她背后。影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教团总部的地下空间是一个天然溶洞，教团只是借用了它。”影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溶洞最深处有一个祭坛，祭坛不是教团建的，是他们发现的。祭坛上方悬浮着第六把钥匙。”
“你见过？”陈九问。
“我没见过钥匙，但我听山提起过。”影的眼睛盯着桌上的茶杯，像是在回忆什么，“山说祭坛上的东西不是教团放上去的，它从一开始就在那儿。教团试过很多次想把钥匙取下来，但都失败了。祭坛周围有一种……保护机制，强行靠近的人会被弹开，严重的会当场昏过去。”
“殷墟呢？他也拿不到？”
“殷墟不着急。”影说，“他说时机未到，钥匙会自己落下来。教团要做的不是取钥匙，而是等。”
等。
这个字让陈九心里不太舒服。殷墟这种人，不会被动地等什么东西。他说的“等”，一定是在等某个条件达成，等某个时机成熟。
而这个时机，很可能就是陈九带着五把钥匙出现的时候。
陈九刚想说什么，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陈九点开，短信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你要来。老宅地下有陷阱。我来帮你。——阿青”
陈九把手机递给影。
影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阿青？”影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是教团从小养大的孤儿，比我低两级，负责祭坛的日常维护。”
“你认识他？”苏婉问。
“认识，但不熟。”影把手机还给陈九，“阿青这个人，在教团里的位置很边缘。他负责祭坛的清洁和维护，说白了就是打杂的。但他有一个特点——他对任何人都很友善，不管你是高层还是底层。”
“你觉得他可信？”陈九问。
影沉默了几秒。
小林凑过来看了看短信的内容：“他说地下有陷阱，这个情报倒是挺关键的。不管他是不是真心帮忙，至少这个消息值得重视。”
陈九没急着下结论。他把短信又看了一遍，阿青的用词很简短，没有多余的修饰，甚至没有“你好”之类的客套话。这种风格不太像是编出来的，更像是真的知道什么，想赶紧传递出来。
“你怀疑他？”陈九看向影。
影靠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的右半边脸还是正常的，但左半边脸上那些黑色纹路让她看起来像是两个不同的人拼在一起。
“我怀疑教团里的每一个人，”影慢慢地说，“包括我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
苏婉看了影一眼，没接话。林清荷默默地把影手里的水杯拿走，换了一杯热的。
陈九把手机收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他现在面临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题——去还是不去，而是怎么去，带谁去，信不信这个阿青。
“陷阱的事，我们当它是真的。”陈九停下来，看着所有人，“阿青这个人，我们也当他是真的。但进了地下之后，不要完全依赖他提供的情报，该留的心眼一个都不能少。”
“你还是打算一个人去？”苏婉问。
陈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影，最后看了看周明和小林。
“怎么个接应法？”周明问。
“小林，你用应对科的监控系统盯着老宅外围，有任何异常动静马上通知我。”
小林点头。
“周明，你把师父笔记里关于祭坛的部分再翻一遍，重点找找有没有提到祭坛‘保护机制’的内容。影说的那种情况，师父应该见过类似的东西。”
周明翻开笔记本，已经开始写了。
“苏婉，你在外面等我。如果我进去之后两个小时没出来，你就启动应急预案。”
“什么应急预案？”苏婉问。
陈九想了想：“报警。”
苏婉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陈九说，“应对科的人欠我一个人情，我进去之前会给他打个电话。如果两个小时我没联系他，他会带人进去捞我。”
影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林清荷赶紧扶住她。
“我跟你进去，”影说，“不是商量。”
陈九看着影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行，”他说，“但你听我的，我说退就退，不能犹豫。”
“可以。”
“还有，”陈九看了一眼林清荷，“你得在外面等着。”
林清荷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手里的热水杯握得更紧了。
客厅里的气氛稍微松了一点。小林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周明翻着笔记本翻得飞快，苏婉拿着手机在记陈九说的注意事项。
陈九走到窗边，点了根烟。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光昏黄地照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阿青发来的那条短信。
“我知道你要来。老宅地下有陷阱。我来帮你。”
不管阿青是真心还是假意，明天他都要去教团总部。
五把钥匙在身上，第六把在地下等着，殷墟在暗处盯着。
这一趟，躲不过去。
陈九把烟头掐灭，转身回到桌边。
“小林，帮我查一个号码。”他把阿青的号码报了一遍，“看看能不能查到什么背景信息。”
小林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提示。
“查不到，”小林皱眉，“这个号码是虚拟号段，加密级别很高，应对科的系统都穿透不了。”
“那就更值得怀疑了，”影说，“教团底层成员不可能用这种级别的加密。”
陈九看着屏幕上那行红色的提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但他没说出来。
“都早点休息，”陈九说，“明天天一亮就出发。”
客厅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小林合上笔记本电脑，周明把笔记本塞进包里，苏婉拿起外套准备走。
影撑着林清荷的肩膀，慢慢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陈九一眼。
“九子，”影说，“阿青这个人，你真的要小心。”
“我知道。”
陈九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阿青的短信。
“我来帮你。”
三个字，写得轻轻松松。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一个教团的人说要帮他，这事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可他又不得不去。
因为第六把钥匙就在那儿，而殷墟已经知道了他的位置，等下去只会更被动。
陈九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
不管是好是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