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陈九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胸口那五把钥匙凉的。贴着皮肤的地方像是压了五块冰,翻来覆去怎么躺都不舒服。他干脆起来,把那盏老掉牙的台灯拧亮,把阿青给的图纸和应对科的档案摊在桌上。
图纸上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更潦草了,但每个标注的位置都很清楚。陈九把应对科的建筑档案翻开,找到老宅的地下结构图,两张图并排放在一起对比。
“这么早就起来了?”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裹着一条毯子靠在门框上,头发乱糟糟的。
“睡不着。”
苏婉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看出什么了?”
“阿青的图和对上了。”陈九指着两张图上对应的位置,“第一层是教团的日常活动区域,宿舍、仓库、食堂这些东西。第二层是祭坛和仪式区域,面积比第一层小,但结构更复杂。”
“第三层呢?”
陈九翻到应对科档案的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地下第三层,未探明。”
“应对科也没下去过?”苏婉皱眉。
“档案上写着‘因结构不稳定,未进行深度探查’。”陈九把档案合上,“但我猜真正的原因是下去了之后回不来。”
影从卧室出来了,左臂上的黑色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淡了一些,但还是蔓延到了下巴。林清荷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一杯递给影,一杯放在陈九手边。
“第三层的事,应对科的人知道多少?”影问。
“不多。”陈九喝了口水,“他们的探查止步于第二层,第三层连门都没开过。”
“那他们运气好。”
陈九看了影一眼,没接话。他把阿青的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写。他又翻回去,盯着第三层那个标注为“未知”的区域看了几秒。
“苏婉,你试试能不能感知到老宅那边。”
苏婉放下毯子,闭上眼睛。她现在的感知能力比刚觉醒那会儿稳定多了,不用刻意去“听”,只要把注意力放过去,就能捕捉到一定范围内的“抖动”。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
苏婉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困惑。
“怎么了?”陈九问。
“地下第三层的抖动频率很特殊。”苏婉睁开眼,像是在组织语言,“不是侵蚀的那种抖动,也不是怨气的那种……而是一种空白。”
“空白?”
“就是什么都没有。”苏婉比划了一下,“你知道磁带空白段的那种沙沙声吗?就是那种感觉。不是没有信号,而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陈九想起师父笔记里写过的一句话——“有些地方不是没有东西,而是东西被拿走了之后留下的空洞,比有东西更危险。”
“能感知到具体位置吗?”
苏婉又闭上眼睛试了一次,这次时间更长,大概两分钟之后她才睁开眼:“不行。第三层的信号像是被一层东西裹住了,我只能感觉到边缘,摸不到里面。”
“那层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苏婉摇头,“但它的抖动频率……我见过类似的。”
“什么时候?”
“上次在城西那栋闹鬼的楼里,地下室有一面墙,墙上糊了七层符纸,符纸后面的东西就是这种抖动频率。”
陈九想起来了。那栋楼的事是两个月前处理的,地下室里封着一口老井,井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反正七层符纸都压不住,最后还是灌了三车水泥才消停。
“小林来了吗?”陈九问。
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了。林清荷去开门,小林背着双肩包进来,鼻梁上架着眼镜,头发比昨天更乱了。
“来了来了,”小林把包往床上一扔,掏出笔记本电脑,“我昨晚熬到三点,把老宅地下的3D建模做出来了。”
电脑屏幕上是一个灰白色的三维模型,从地面到地下三层,每一层的结构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了。陈九凑过去看,第一层是绿色的,面积最大,形状规整,看得出是人工改造过的。第二层是黄色的,面积小一些,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大空间,标注着“祭坛”。第三层是红色的,面积比第一层和第二层加起来还大,但形状很不规则——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出来的空洞。
“地下第三层的空间比上面两层加起来还大,”小林指着屏幕上的数据,“而且你看这个形状,不是人工开凿的,是天然溶洞。”
“教团没对这个溶洞进行改造?”周明也进来了,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写满了昨晚的笔记。
“改造了,但只改造了入口部分。”小林切换了一个视角,把第三层的入口放大,“溶洞的主体结构是天然的,教团只是在入口处加了一扇门和几道加固结构。”
陈九盯着屏幕上那个不规则的红色空间,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黑暗,潮湿,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通向哪里。
“影,你之前说第三层你只到过入口?”
影坐在沙发上,把热水杯捧在手里:“对。有一次被派去第二层执行任务,路过第三层的入口。入口被一扇铁门封死,门上刻着符文。”
“什么样的符文?”
“我不认识。”影说,“但我记得山站在那扇门前,对我说了一句话——‘不要靠近这扇门’。”
“山也没进去过?”
“他没说。”影想了想,“但我猜他进去过。因为他有一次从第二层回来之后,衣服上有一种味道——不是汗味,不是血腥味,而是一种……腐臭味。不是尸体腐烂的那种臭,是东西放了几百年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霉味。”
周明翻开笔记本,翻到师父笔记的抄录部分:“师父的笔记里有一段话——‘地脉交汇之处,必有异象。七节点之中,有一处最为特殊,不在水上,不在山中,而在城下。城下之穴,深不见底,疑似通幽冥。’”
“通幽冥?”苏婉的语气带着怀疑,“这也太玄乎了吧。”
“师父用‘疑似’两个字,说明他自己也不确定。”陈九把师父的笔记拿过来,翻到那一页,上面确实是这么写的,字迹比别的地方更潦草,像是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
陈九把三样东西摊在桌上——师父的笔记、阿青的图纸、应对科的档案。三份资料来自不同的来源,记录了不同的信息,但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地方。
他把七节点的分布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六个节点的位置他都去过,第一个在城外的河里,第二个在老城区的井底,第三个在拆迁工地的地基下,第四个在废弃的防空洞里,第五个在城西的寺庙地下。每一个节点的核心都是“钥匙”,而钥匙的存在似乎是为了封住什么东西。
第六个节点就在老宅地下,第七个节点未知。
“我有一个推断,”陈九说,语气不像是在讨论,更像是在确认,“地下第三层就是第七节点的雏形。”
“雏形?”周明追问。
“第七节点不是被建成的,它从一开始就在那里。”陈九指着桌上那份应对科的档案,“这座城的地脉汇聚点就在老宅下面,而那个天然溶洞是地脉交汇的产物。教团发现了这个溶洞,在它上面建了祭坛,把第六把钥匙放在祭坛上。”
“所以第六把钥匙不是教团的,”苏婉反应过来了,“它本来就是封住溶洞的东西?”
“对。”陈九点头,“教团不是钥匙的守护者,他们是封印的破坏者。他们把钥匙放在祭坛上,不是为了保护它,而是为了慢慢消解它的封印力量。”
影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殷墟说的‘时机未到’,就是在等封印足够弱的时候?”
“没错。”陈九把五把钥匙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殷墟不急着取第六把钥匙,因为他知道钥匙会自己脱落。而促使它脱落的催化剂,就是我手里的这五把钥匙。”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操,”周明低声骂了一句,“所以从一开始,殷墟就在等你集齐钥匙?”
“不是等我,”陈九说,“是等任何一个能把五把钥匙带到老宅的人。只不过碰巧是我。”
小林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3D模型在旋转,每一层的结构从不同角度展示出来。突然,她停下了动作。
“应对科截获了一段教团的内部通讯。”小林的声音有点紧。
“说什么?”
小林把那段通讯的内容投到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灰在问阿青的行踪。”
陈九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迅速转了几圈。灰是教团的高层,负责内部监控和清洗。他在问阿青的行踪,说明阿青的异常已经被注意到了。
陈九把阿青的图纸拿起来,翻到背面。这次他看仔细了——在图纸的右下角,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字迹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灰在怀疑我。我可能只有一次机会。用不用随你。”
苏婉凑过来看了一眼那行字,眉头拧成一团:“这人倒是实诚。”
“也可能是苦肉计。”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九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五把钥匙上,钥匙表面的纹路在光线下像是活的一样。
“他是不是苦肉计,下去之后就知道了。”陈九转过身,看着屋里的人,“但不管他是不是,这张图上的信息是真实的。我核对过了,和应对科的档案、师父的笔记都能对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照计划行动?”苏婉问。
“照计划行动。”陈九把五把钥匙收好,贴肉放着,“但进第三层的时候,我一个人下去。”
“又一个人?”苏婉的语气有点冲,“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一个人?”
“第三层的情况不明,人多了反而麻烦。”陈九从包里抽出缚灵索,缠在手腕上试了试松紧,“而且影说过,第三层有‘地音’,人越多,干扰越大。”
影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陈九,她说的是真的。
苏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行,你是老大,你说了算。但说好了,两个小时不出来,我就报警。”
“报什么警?”周明问。
“应对科的警。”苏婉白了他一眼。
陈九把帆布包挎上肩,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缚灵索、镇魂钉、符水、手电、匕首。东西不多,但都是关键时候能救命的。
“走吧。”
一行人出了旅馆,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老头老太太在遛弯。陈九的面包车停在路边的树底下,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着像是很久没开过了。
苏婉坐副驾驶,影和周明坐后面,小林没跟来,她留在旅馆做技术支援,随时监控老宅外围的情况。
陈九发动车子,面包车发出一阵不太健康的轰鸣,排气管吐出一股黑烟。
“你这车该修了。”苏婉说。
“能开就行。”
“万一开到半路散架了呢?”
“那就走着去。”
苏婉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车子拐出小巷,上了主路,朝着老城区的方向开。陈九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阿青的图纸,又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小字。
“灰在怀疑我。我可能只有一次机会。”
他把图纸折好,塞回口袋,踩了一脚油门。
老宅在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