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家快餐店。
还是那根坏掉的灯管。
陈九推门进去的时候,阿青已经坐在老位置了。这次他没提前半小时,而是掐着点到的——陈九刚坐下,阿青就从门口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眼圈发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灰在查我。”阿青坐下就说,声音压得很低,“昨晚他调了祭坛区域的监控记录,问我为什么最近三个月每天都要在第二层多待十五分钟。”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在做额外的清洁。”阿青喝了口咖啡,苦得他皱了下眉,“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因为祭坛确实需要定期维护。但灰不是好糊弄的人,他今天还会继续查。”
苏婉坐在陈九旁边,面前摆着一杯奶茶,没喝,用吸管戳着杯盖上的塑料膜。影坐在最靠墙的位置,深灰色的眼睛始终没离开阿青的脸。
“你还能撑多久?”陈九问。
“最多今天一天。”阿青把咖啡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明天教团会换一批守卫,巡逻路线也要调整。我手上的图纸到明天就作废了。”
陈九看了小林一眼。小林从包里掏出平板,调出老宅的3D模型,放在桌上。阿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就是这个结构,你做得比我的图纸清楚多了。”
“你的图纸已经够用了。”陈九把平板转过来,指着地下第二层的侧门位置,“你说过这里有一道侧门,平时没人走?”
“对。”阿青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侧门的区域放大,“这道门通向一条废弃的通道,最早是教团修建地下结构的时候用来运材料的。后来主体工程完工,这条通道就封了,只留了一道侧门做应急用。”
“门是什么锁?”
“电子锁加符文封印。”阿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电子锁的密码是六四七三八九,每个月换一次,这个月的我弄到了。符文封印的解封咒语有点长,我写在背面了。”
陈九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你从排水通道进去,”阿青用手指在模型上画了一条线,“排水通道的入口在老宅后面的巷子里,有一个铸铁井盖。下去之后往前走大概两百米,会看到一个分叉口,走左边那条,上去就是第二层的侧门。”
“排水通道里有守卫吗?”
“没有。”阿青说,“那条通道太窄了,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而且里面全是污水和淤泥,教团的人不会在那儿设防。但通道尽头有一道铁栅栏,钥匙我带来了。”
阿青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放在桌上。陈九拿起来看了看,钥匙很重,不是普通铁,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锈迹,但锈得很均匀,不像是自然生锈,更像是故意做旧。
“这道铁栅栏是教团早期建的,后来通道不用了,也没人管。钥匙一直放在第二层的工具间里,我昨天偷偷拿出来的。”阿青顿了顿,“用完不用还了,反正我今天之后也回不去了。”
陈九把钥匙收好,看着阿青:“你帮我们开门之后呢?你怎么办?”
“我先在第二层等着,等你们拿到钥匙,一起从侧门撤出去。”阿青说,“我在城外有个安全屋,教团的人不知道那个地方。到了之后再说。”
“安全屋?”影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你什么时候准备的安全屋?”
影盯着阿青看了几秒,没再问。
“分工的事,我说一下。”陈九把平板的模型缩小,指着老宅周围的几个位置,“苏婉和小林在外面接应。小林,你用应对科的监控系统盯着老宅外围,有任何动静马上通知我。”
小林点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调出一个监控界面。
“苏婉,你用感知能力监控教团内部的动向。如果有人靠近第二层,提前预警。”
“明白。”苏婉终于喝了口奶茶。
“影和周明在排水通道入口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等等,”影把话截住了,“你一个人下去?”
“对。”
“你一个人下去就是送死。”影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跟你去。”
陈九看着影。她左脸上的黑色纹路在快餐店的白光下显得更刺眼了,从下巴一直蔓延到颧骨,像是半边脸被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疤痕。她的左臂一直垂在桌下,没抬上来过。
“你的身体撑不住。”陈九说,语气很平,不是商量。
“撑不撑得住是我的事。”影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杯是林清荷从旅馆带出来的,出门前刚倒的热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陈九知道影的脾气。这个女人从教团逃出来的时候,身上中了三刀,从城东跑到城西,血流了一路,到了他门口才倒下。她要是能被一句话拦住,就不叫影了。
“你跟在我后面。”陈九说,“如果我说撤,你必须撤。不能犹豫。”
影没说话,把水杯放下,算是默认了。
周明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把笔一扔:“我呢?我就在排水通道里干等着?”
“你等着接应。”陈九说,“如果我们进去之后四十分钟没出来,你和苏婉从侧门进去捞人。”
“四十分钟够干什么的?”周明嘟囔了一句,但没再争。
阿青一直在听,没插嘴。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夜里十二点,教团换班。换班的时候有五分钟的空档,守卫不在岗,监控会切换画面。你们从那五分钟里进去。”
“你确定?”
“确定。这三个月的每一天,我都在掐着表算时间。”阿青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电子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纹,“误差不超过十秒。”
陈九看着那块破表,没说话。这个人从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每天多待十五分钟,掐着表算换班时间,偷钥匙,画图纸,背咒语。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大,但凑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退路。
“还有一件事,”阿青站起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灰已经下令清查内部可疑人员。我可能只有今天一天的时间不被发现。如果今天不动手,明天我就没法帮你们了。”
“那就今天。”陈九也站起来,“夜里十二点,老宅后面的巷子见。”
阿青点头,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九。
“有件事我没告诉你。”
“说。”
“地下第三层的门,我偷偷去看过一次。”阿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门上有一个凹槽,形状和你的钥匙一模一样。”
陈九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胸口。五把钥匙贴肉放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你怎么知道我的钥匙长什么样?”陈九问。
阿青沉默了两秒。
“因为教团的人给我看过照片。”他说,“三个月前,献祭之后的那天晚上,灰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他给我看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五把钥匙。他说——‘钥匙的主人会来。你盯着。’”
快餐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那根坏灯管的电流声。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来?”陈九的语气没有起伏,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知道会有一个人来。”阿青说,“但不知道是不是你。直到上周,我在教团的内部通讯里看到你的名字。”
苏婉的手指在奶茶杯上停住了。影的深灰色眼睛眯了起来,像是一只准备扑击的猫。
陈九盯着阿青看了五秒钟。
“继续。”
阿青深吸了一口气:“灰说你是镇水一脉的最后传人,说你会带着五把钥匙来老宅。他的原话是——‘等他来,钥匙自然就齐了。’”
“殷墟知道这件事吗?”
“殷墟是下命令的人。”阿青说,“灰只是执行者。”
陈九没接话。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
他现在脑子里翻涌着很多东西。三个月前,教团就已经知道他会来。灰给阿青看钥匙的照片,不是为了让他辨认,而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个人是被选中的。
但被谁选中?
被殷墟选中。
从拿到第一把钥匙开始,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殷墟的计算之内。师父笔记里提到的七节点,第一把钥匙的位置,第二把钥匙的线索,第三把钥匙的获取方式——所有这些信息,都像是被什么人刻意放在那里,等着他去发现。
“你走吧。”陈九说,“晚上见。”
阿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快餐店里又只剩下那根灯管在闪。
苏婉第一个开口:“这个阿青,他说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都是真的。”影说,“但真的不一定是全部的真相。”
“什么意思?”
“意思是,”影端起水杯,发现水已经凉了,又放下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灰在查他,教团明天换守卫,侧门的密码和咒语,门上的凹槽。但这些真相拼在一起,指向的可能不是一个结果。”
“你是说阿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周明问。
“我是说,”影看着陈九,“阿青是殷墟放在你面前的饵。他用三个月的时间,让阿青觉得自己是在主动背叛教团,但实际上是殷墟在主动放阿青走。”
陈九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这次他没管禁烟标志,直接点了一根。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的计划,就是殷墟希望我们执行的计划?”
“对。”
“那我们改计划。”
“改不了。”影说,“不管怎么改,最终都要从那个侧门进去,都要经过第二层,都要到第三层去取钥匙。殷墟不需要知道你会走哪条路,他只需要知道你会去。”
陈九吐了口烟,烟雾在灯管下面散开,被忽明忽暗的光切成一段一段的。
“那就按原计划走。”陈九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既然他等了我三个月,我不去对不起他的诚意。”
苏婉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林在平板上调出老宅的3D模型,又确认了一遍排水通道的路线和侧门的位置。周明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列需要带的装备清单。
陈九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经过,溅起路面的积水。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九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阿青。
“刚才忘了说。门上那个凹槽,需要五把钥匙同时插进去才能打开。少一把都不行。”
陈九盯着这条短信,把手机递给了影。
影看完,把手机还给陈九:“他在告诉你,你必须带着五把钥匙下去。殷墟要的不是钥匙,是你。”
陈九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看着屋里的人。
“晚上十二点,老宅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