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老宅外围。
陈九蹲在巷口的阴影里,把符水葫芦从腰间解下来喝了一口,又系回去。影蹲在他旁边,黑色连帽衫的帽子拉到头顶,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老宅就在前面三十米处。
白天路过的时候,这里是个茶馆,门脸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这会儿大门紧闭,两扇木门板上了铁锁,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围墙大概三米高,顶上拉着一圈生锈的铁丝网,看着像是普通的防盗措施,但陈九知道那些铁丝网上涂了一层东西,不是防人的。
“看见了吗?”影的声音很轻。
“看见了。”陈九眯着眼,盯着围墙上方那一层极淡的黑气,“铁丝网上有东西,不能碰。”
“教团的人进出怎么走?”
“正门有机关,内部人才知道怎么开。”陈九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零三分,“阿青说一点十分换班,我们有七分钟。”
耳麦里传来阿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在说话:“排水通道入口在后巷,第三个井盖下面。我已经关了警报,你们有十分钟。十分钟之后警报会自动恢复。”
“听到了。”陈九站起来,猫着腰沿着墙根往后巷走。影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后巷比前面的巷子更窄,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青砖。地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点滑。陈九数着脚下的井盖,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铸铁井盖,边缘锈死了,和地面几乎长在一起。
陈九从包里掏出撬棍,插进井盖边缘的缝隙里,用力往下压。井盖纹丝不动。他又加了一把力,撬棍弯出了一个弧度,井盖还是没动。
“妈的。”陈九低声骂了一句,从腰间摸出符水葫芦,往井盖边缘滴了几滴。符水渗进锈死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像是把什么东西溶解了。他再一撬,井盖松了。
两个人合力把井盖挪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洞口。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混着污水和淤泥的味道,熏得陈九往后仰了一下。
“操,这味道。”
影没说话,直接撑着井沿跳了下去。水花溅起来的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一清二楚。
陈九也跟着跳下去。
排水通道比他想象的要窄得多,高度不到一米五,他得弯着腰才能前进。脚下是齐踝深的污水,冰凉刺骨,底下的淤泥滑腻腻的,踩上去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
影打开了手电,光柱在通道里扫了一圈。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手电光照上去不反光,像是被那些霉斑吸收了。通道往前延伸,看不到尽头。
“走。”影把手电咬在嘴里,弯着腰往前走。
陈九跟在后面,手扶着墙壁保持平衡。墙壁上的霉斑摸上去不是湿的,而是干的,像是长了很多年的老霉,表面结了一层硬壳。他缩回手,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走了大概一百五十米,通道出现了一个分叉口。左边那条更窄,右边那条稍微宽一点。陈九停下来,在脑海里过了一遍阿青画的图。
“左边。”
两个人拐进左边的通道,水更深了,漫过了小腿。腐臭味也更浓了,浓得像是有什么东西烂在了水里。陈九忍着恶心往前走,脚下的淤泥里时不时踩到什么硬东西,不知道是石头还是别的什么。
耳麦里传来苏婉的声音:“外围一切正常,没有异常信号。”
“收到。”陈九压低声音回了一句。
又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出现了一道铁栅栏,把整个通道封死了。铁栅栏锈得不成样子,几根铁条已经断了,但剩下的部分还牢牢地嵌在墙壁里。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阿青给的那把生锈钥匙,插进铁栅栏上的锁孔。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锁开了。他拽开铁栅栏,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通道里回荡了好几秒。
“操,小声点。”影说。
“我他妈也想小声,这东西就这动静。”
两个人从铁栅栏后面钻过去,又往前走了几十米,通道开始向上倾斜,污水变浅了,最后只剩下薄薄一层。头顶上出现了一个铁栅栏,透过栅栏的缝隙能看到上面的光。
排水通道的出口到了。
耳麦里传来阿青的声音:“出口在我左边三米处,上来。守卫刚过去,你们动作快点。”
陈九伸手去推头顶的铁栅栏,推不动。他换了个角度,用手掌顶住栅栏的边缘,用力往上推。铁栅栏松动了一下,又卡住了。影从下面伸手帮忙,两个人一起用力,铁栅栏终于被掀开了。
陈九先爬上去,发现自己在一间杂物间里。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堆满了破桌椅、旧纸箱和一些说不清楚用途的铁架子。墙上刷着白灰,白灰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砖,砖缝里塞着发黄的石灰。
影跟着爬上来,把铁栅栏轻轻放回原位。
陈九屏住呼吸,听了几秒。门外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三个,在走廊里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从门口经过,渐渐远了。
陈九和影跟着出了杂物间,外面是一条走廊,灯光昏暗,墙壁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走廊两侧都是门,有的关着,有的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漆漆的。
阿青指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声音压到最低:“这下面是地下第一层。楼梯直通。第二层的入口在走廊尽头,有四个守卫。”
“四个?”陈九皱眉,“你之前说两个。”
“换了。”阿青的语气有点紧,“灰临时调整了布防。我引开他们,你们有三十秒通过。”
陈九盯着阿青:“你引开他们,你怎么脱身?”
“不用管我。”阿青看了一眼手里的对讲机,“拿了钥匙,你们快走。”
影看着阿青,深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陈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阿青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不快不慢,朝着楼梯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阿青突然回头,用嘴型说了几个字——陈九没完全看清,但猜到了大概。
“快走。”
陈九和影蹲在走廊拐角处,看着阿青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几秒后,楼梯方向传来阿青的声音,比正常说话声音大了一点:“第三层入口的符文有点松了,谁有工具?”
有人应了一声,接着是几个人的脚步声,往楼梯方向去了。
“走。”陈九低声说了一句,猫着腰往走廊尽头跑。影跟在后面,短刀已经从腰后抽出来了,反握在手里。
走廊不长,大概四十米。陈九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跑到第二十步的时候,走廊尽头出现了四个人影——不是往楼梯方向去的,是从楼梯方向过来的。
操。
陈九一把拉住影,两个人闪进旁边一间开着门的房间。房间里很黑,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陈九只能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的,像是一堆布料。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九把耳朵贴在门框上,屏住呼吸。四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没听清,另一个笑了两声。脚步声从房间门口经过,没有停。
等脚步声走远了,陈九才松了口气。
“妈的,阿青不是说引开吗?怎么还往这边来了?”
“他没骗我们。”影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守卫是两拨人。他引开了一拨,另一拨从别的地方过来了。”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从进入排水通道到现在,过去了八分钟。警报还有两分钟恢复。
“走,快。”
两个人从房间里出来,继续往走廊尽头跑。这次没再遇到人,走廊尽头是一道向下的楼梯,宽约两米,台阶是石头砌的,磨损得很厉害,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楼梯两侧的墙上刻着符文,和师父笔记里记载的那种不一样,更古老,线条更粗犷。陈九没时间细看,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
地下第一层的空间比上面大得多,像是一个被掏空的地下室,头顶上能看见混凝土的梁和柱子,地面铺着灰色的地砖,踩上去有点滑。空气比排水通道里干净一些,但还是有一股霉味,混着香火的气息。
阿青站在楼梯口等着他们,额头上有汗,对讲机还握在手里。
“引开了,但灰可能已经知道了。你们得快。”
“第二层的入口在哪?”陈九问。
阿青指着前方:“穿过这个大厅,右手边第二道门。门上没有锁,但门后面是一条长走廊,走廊尽头就是第二层的入口,四个守卫在那儿。我刚才引开的只是巡逻的,那四个还在。”
“四个你引不开?”
“引不开。他们不离开岗位。”
陈九看着阿青,阿青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更像是认命。
“你刚才说,不用管你。”陈九说,“你打算干什么?”
阿青沉默了两秒。
“我有办法让他们离开三十秒。但那个办法只能用一次。”他把对讲机递给陈九,“这个给你,上面有我和苏婉的通话频道。拿到钥匙之后,你们从原路返回,不用等我。”
陈九没接对讲机。
“你那个办法,是什么办法?”
阿青没回答。他把对讲机塞进陈九手里,转身朝着大厅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背对着陈九说了一句:“我跟你说过,我见过献祭。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不想再看着人死了。但如果是自己,还行。”
陈九站在原地,看着阿青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灯光里。
影走过来,站在陈九旁边,没说话。
“走。”陈九把对讲机别在腰带上,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朝着大厅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