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推开的时候,一股阴凉的气流从下面涌上来,带着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陈旧的、像是被封存了很多年的气息。
石阶向下延伸,每走一步,头顶的光线就暗一分。阿青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串钥匙,钥匙之间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九数着台阶。走了大概二十米,楼梯到底了。
眼前是一条走廊,两侧是排列整齐的木门,门上都贴着编号,从A1到A20,漆面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走廊里的灯光比上面更暗,每隔十米一盏壁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
“这些是教团成员的宿舍,”阿青的声音压得很低,“现在是凌晨,大部分人在睡觉。别出声。”
陈九扫了一眼那些木门。门上没有窗户,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把脚步放轻,跟在阿青身后,踩在水泥地面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影走在最后面,短刀反握在手里,深灰色的眼睛不停地在走廊两侧扫视。
走廊很长,陈九估摸着至少有一百米。经过每一扇门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门背后有活人的气息——不是普通人的那种气息,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感,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了皮肤下面,随时会鼓出来。
“教团有多少人?”陈九用气声问。
“登记在册的有一百二十七个,”阿青头也没回,“但常驻总部的大概六十个。剩下的人在各地执行任务。”
“一百二十七个人,都在这里睡觉?”
“不全是。有些房间是空的,有些住着两个人。还有一些房间——”阿青顿了一下,“不能打开。”
陈九没问为什么不能打开。在这种地方,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陈九走过去的时候,余光瞥见拐角处的地面上有一滩深色的痕迹。不是水,不是影子,更像是某种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印渍,颜色发黑,渗进了水泥地面里。
血。
而且不是一个人的量。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比走廊里的木门大得多,占了整面墙。铁门表面刷着深灰色的漆,漆面起泡剥落,露出底下的铁锈。门的两侧各站着一个人,黑色衣服,站得笔直,像是两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灰大人让我来换班。”阿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两个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一点的皱了皱眉:“换班?时间还没到。”
“临时调整的,”阿青说,“灰大人说今晚可能有情况,让我来顶一会儿。你们去休息,明天早点来接。”
两个黑衣人对视了一眼。年纪大的那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另一个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
“行,你顶。”年纪大的那个看了一眼手表,“我们四点半来接。”
“好。”
两个黑衣人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阿青一直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陈九发现阿青攥着钥匙的那只手在抖。
“你没事吧?”陈九问。
“没事。”阿青从钥匙串里挑出一把铜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钥匙转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铁门后面是一道更窄的楼梯,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楼梯比上一段更陡,台阶更窄,两侧的墙壁上连壁灯都没有,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一点昏黄光线,照亮了前面七八级台阶。
陈九看着他。
阿青站在铁门边的光线里,手中还攥着那串钥匙,嘴唇在微微发抖。他的脸上有一种陈九没见过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那种把所有筹码都押出去之后,等待开牌的表情。
“第二层的路,你们自己走。”阿青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钥匙在祭坛上方。拿到钥匙后原路返回,我在这里等你们。”
陈九看着阿青的眼睛,看了两秒。
“谢谢。”
影走过阿青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眼睛盯着楼梯下方的黑暗,但嘴唇动了一下。
“别死。”
阿青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串钥匙,看着两个人的身影被黑暗吞没。铁门开着,昏黄的光在他身后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楼梯上,像是在追赶那两个人,但追不上。
陈九走下楼梯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阿青这个人,到底是真的背叛了教团,还是殷墟布下的另一颗棋子?他给的图纸是真的,钥匙是真的,守卫的信息也是真的。但这些东西是真的,不代表他就是真的。
有时候,最真的饵,才能钓到最大的鱼。
“想什么呢?”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但在楼梯间里听得很清楚。
“想阿青。”
“你觉得他是真是假?”
陈九想了想:“我不知道。但他刚才说‘别死’的时候,声音是真的。”
影没接话。
楼梯比上一段更陡,陈九几乎是侧着身子往下走。台阶上积了一层薄灰,踩上去有点滑。两侧的墙壁不再是水泥,而是天然的岩壁,表面凹凸不平,摸上去冰凉刺骨。
空气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陈九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像是冬天走在室外一样。
“快到了。”影说。
陈九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楼梯下方传来细微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呼吸。
“你听到了?”影问。
“听到了。”
“那就是‘地音’。”影的声音更低了,“越往下越大。到了第三层门口,它会大到让你觉得自己的头要炸开。”
陈九继续往下走,嗡鸣声越来越清晰。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震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数着台阶,从铁门往下走了大概五十级,楼梯突然变宽了,两侧出现了人工修凿的痕迹——墙壁被凿平了,上面刻着符文,和第一层楼梯间看到的不一样,更密集,更复杂,像是某种文字。
“这些符文是干什么的?”陈九问。
“封镇。”影说,“教团在每一个通往第二层的入口都刻了这些符文,防止不该进去的东西进去。”
“不该进去的东西?”
“就是字面意思。”影的手电光照在墙壁上,那些符文在光线下像是活了一样,微微扭曲,“地下第二层不是谁都能去的。没有权限的人下去,会被这些符文挡住。强行通过的话,会……”
“会怎样?”
“会变成第一层走廊拐角处那滩东西。”
陈九没再问了。
楼梯到底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手电光照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香火气息,混着某种金属的腥味。地面是平整的石板,打磨得很光滑,踩上去能感觉到石板上刻着纹路。
影走到陈九身边,手电光在空间里扫了一圈。
“祭坛在正中间。”影指着前方,“小心,第二层常年有人值守。”
陈九从腰间解下符水葫芦,又喝了一口。符水入喉冰凉,沿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条冰线在身体里蔓延。他把葫芦系回去,从包里抽出缚灵索,缠在右手手腕上。
“走吧。”
两个人手电关了一盏,只留一盏,压低光柱,在地面上照出一小片光亮。他们猫着腰,沿着空间的边缘往前走,尽量远离中间的空旷地带。
走了大概两分钟,影突然停下来,伸手拦住陈九。
“有人。”
陈九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前方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三个。脚步声很规律,像是巡逻的。
“左边,大概二十米。”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九眯起眼睛,朝着左边看过去。黑暗中,他能隐约看到三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手电不能开了。陈九把最后一盏手电也关了,两个人完全陷入了黑暗。
暗金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而逝,但他已经看清了那三个人的位置。三个人,都是黑衣人,腰间别着短刀,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像是手电,但没开。
他们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有固定的路线和速度。
“跟我走。”陈九抓住影的手腕,带着她往另一个方向移动。两个人的脚步轻得像猫,在石板上几乎不发出声音。
三个黑衣人从他们刚才站的位置经过,最近的一个离他们不到五米。陈九能闻到那人身上的气味——汗味、香火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味,像是某种油脂。
黑衣人走过去了。
陈九松开影的手腕,两个人继续沿着空间的边缘移动。走了大概五十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高出地面半米左右,手电光照上去,能看见平台表面刻满了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祭坛。”影说。
陈九盯着那个平台,平台上方什么都没有。
“钥匙呢?”
“在正上方悬浮着,”影说,“但平时是隐形的,只有靠近了才能看见。”
陈九正准备往前走,耳麦里突然传来阿青的声音,急促,压低,带着明显的紧张。
“快走。灰发现我了。他带人往第二层去了。”
陈九和影对视了一眼。
“还有多久到?”陈九问。
“最多五分钟。”阿青的声音在发抖,“你们快点,我拖不了多久。”
陈九咬了咬牙,朝着祭坛冲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