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台上的符文在陈九脚下发光。
陈九蹲在祭坛后面,把身子压得很低。石台两米高,台面足够宽,能挡住他的整个身体。他把六把钥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抬头看穹顶上的第六把钥匙。
暗蓝色的光还在那儿,嵌在半透明的膜中央,安静得像一颗假星星。
但他手里那五把钥匙不安静。它们在脉动——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从内部涌出来的、有节奏的搏动,像是心跳。五把钥匙的频率不一样,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朝着同一个节奏靠拢。
穹顶上的第六把钥匙也在脉动。频率在变,从慢到快,像是在和下面这五把钥匙对暗号。
“快。”影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她在跑,“守卫追上来了,我引开他,你别管我。”
陈九没回话。他知道影的意思是让他专心拿钥匙,但那个“别管我”三个字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他深吸一口气,把五把钥匙握得更紧,站起来,伸手朝向穹顶。
够不到。
差了至少十几米。他跳了一下,还是够不到。石台上没有任何可以垫脚的东西,周围那些铜鼎、骨牌、人偶都不够高,而且他不敢乱碰。
“妈的。”陈九骂了一声,盯着穹顶上那把钥匙,脑子里飞快地转。
前五把钥匙的获取方式都不一样——第一把是从河底捞上来的,第二把是从井里吊上来的,第三把是从墙里挖出来的,第四把是在防空洞里捡到的,第五把是从寺庙佛像肚子里取出来的。每一把都有自己的规则,每一把都有自己的脾气。
这一把的规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符文。那些暗红色的光在脚下流动,像是在指引什么东西。他蹲下来,用手掌贴住石台表面,符文的热度透过皮肤传进来,不算烫,但很清晰。
胸口那五把钥匙的脉动突然同步了。五把钥匙同时跳了一下,频率变得完全一致,像是一个心脏在跳。
穹顶上的第六把钥匙亮了一下。
陈九抬头,看到那层半透明的膜开始变形。膜的表面不再是平整的,而是鼓起来一个包,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黑色的雾气在膜后面翻涌得更厉害了,钥匙的暗蓝色光开始闪烁,一闪一闪的,频率和手里那五把钥匙的脉动完全一致。
它要出来了。
陈九站起来,伸出双手,手掌朝上,像是要接住什么东西。
不是从耳麦里传来的,不是从溶洞里回荡的,而是从身后传来的——从溶洞最深处,蓝色火焰照不到的黑暗里。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我就知道你会来。”
陈九的身体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转身。他继续盯着穹顶上的钥匙,双手保持伸出的姿势。
中等身材,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没有穿教袍,只穿了一件黑色衬衫,袖子卷到肘部,露出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疤痕。左眼上方有一道伤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在蓝色火焰的照射下显得格外醒目。
灰。
陈九在阿青的图纸背面看到过这个名字,在影的描述里听到过这个人的样子。现在他面对面地看到了。
灰没有走近祭坛,而是站在离石台大概十米远的地方,刚好在蓝色火焰的光圈边缘。他的脸一半被光照亮,一半藏在阴影里,那道伤疤在光暗交界处像是被切开的裂缝。
“第五把钥匙,”灰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聊天气,“你拿得比我想象的快。”
陈九终于转过身,面对着他。手里的钥匙没有放下,还是握在掌心里,他能感觉到它们在持续脉动,和穹顶上那把钥匙保持同步。
“阿青是你安排的?”陈九问。
灰没有否认。他甚至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你以为阿青是真的帮你?他帮你是我的安排。”灰把双手插进裤兜里,歪了歪头,那道伤疤跟着皱了一下,“我让他给你送图纸,让你自投罗网。图纸上的信息都是真的,但真正的陷阱不在图纸上。”
“陷阱在哪儿?”
“就在你站的地方。”灰抬了抬下巴,指着陈九脚下的祭坛,“祭坛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你站上去的时候,符文就已经激活了。你现在下来试试?”
陈九没有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符文,暗红色的光还在流动,但他没感觉到有什么异常。
“你不信?”灰说,“那你下来。”
脚抬起来的那一刻,石台上的符文突然全部亮了,不是暗红色,而是刺眼的血红色。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石台内部传来,像是有无数只手从石头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底,把他死死地钉在原地。
陈九的脚落不下去了。不是他不想落,而是那股吸力根本不让他动。他的脚悬在半空中,离石台边缘只有一拳的距离,但就是放不下去。
“操。”陈九低声骂了一句,用力往下踩,脚底像是踩在了胶水上,黏住了,但那股吸力不是从上面来的,是从下面来的,从石台内部往外吸。
灰看着陈九挣扎,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祭坛不是教团建的,是教团发现的。”灰说,“它在教团存在之前就在这里了。殷墟大祭司花了很多年才弄清楚它的用途——它是一个‘锚’,把第六把钥匙固定在那层膜上。而任何站上祭坛的人,都会被它锁定,直到钥匙被取下或者祭坛被摧毁。”
陈九不再挣扎了。他稳住身体,把悬在半空的那只脚慢慢放回石台上。脚掌接触到石台表面的那一刻,血红色的符文暗了一些,但吸力没有消失,只是从“拉扯”变成了“吸附”。
“所以你让我站上来,就是为了把我困住?”陈九问。
灰摇了摇头:“不是为了困住你,是为了让你取钥匙。你以为没有祭坛的锁定,你能让第六把钥匙从膜上脱落?那层膜不是教团设的,是钥匙自己布的。只有祭坛的力量才能解除它。”
祭坛不是陷阱——至少不完全是的。它是一个触发器。灰让他站上来,不是为了困住他,而是为了让他成为解除封印的“钥匙”。他站在祭坛上,手里的五把钥匙和穹顶上的第六把钥匙产生共鸣,祭坛感知到这个共鸣,开始解除那层膜的封印。
灰利用了陈九的身体和钥匙之间的感应来完成教团几十年都没做到的事——让第六把钥匙从膜上脱落。
“你可真是个王八蛋。”陈九说。
灰又笑了,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依然没有声音。
“你比你师父聪明。”灰说,“但你师父比你识时务。他知道有些东西不能碰,碰了就要付出代价。”
“我师父是你杀的?”
“不是我。”灰说,“是殷墟大祭司。我只是在旁边看着。”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我今天吃了早饭”。陈九握紧了手里的钥匙,指节发白。
穹顶上的第六把钥匙突然剧烈地闪了一下。
陈九抬头,看到那层膜裂开了一道口子。不是之前那种小裂缝,而是一条长长的、贯穿整层膜的裂口,黑色的雾气从裂口里倾泻而出,像是决堤的洪水。
第六把钥匙从膜上脱落了。
它没有掉下来,而是悬浮在穹顶下方,暗蓝色的光变得极亮,亮得陈九不得不眯起眼睛。钥匙开始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暗蓝色的光就扩散出一圈,像是水波一样在溶洞里荡开。
他能动了。
但他没有动。
因为灰拍了拍手。
掌声在溶洞里回荡,不大,但很清晰。掌声落下的瞬间,溶洞四周的阴影里同时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而是很多人,从不同的方向同时走出来。
他们从石柱后面走出来,从溶洞的角落里走出来,从铜灯照不到的黑暗深处走出来。黑色衣服,和之前那些守卫一样的装束,但数量不对。
不是六个。
不是阿青图纸上标注的六个。
陈九数了一下,至少十六个。他们从四面八方走向祭坛,脚步整齐,像是训练过的,每个人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把祭坛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灰站在圈外,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陈九。
“十六对二,”灰说,“你赢不了。”
陈九看了一眼影的方向。影被两个守卫拦在了溶洞的另一侧,短刀已经出鞘,但对方没有动手,只是挡在她面前,不让她过来。
影的表情很难看。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对自己被拦住的愤怒,对灰算计陈九的愤怒。
陈九收回视线,看着灰。
“谁说我是二?”
灰的眉毛动了一下。
陈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免提键。手机里传出一个声音,是小林的,很急,但很清楚。
“应对科的人已经到了老宅外围。一共十二个人,全副武装。给你三分钟,不出来他们就强攻。”
灰的表情变了。不是惊慌,而是那种计算被打乱之后的短暂停顿。
“你报了应对科?”灰问。
“不是报了应对科,”陈九把手机收起来,“是应对科欠我一个人情。我提前打了招呼,说今天晚上老宅有异常活动,让他们在外面等着。三分钟之内我没有出去,他们就冲进来。”
灰盯着陈九看了三秒。
“你觉得应对科那点人能挡住教团?”
“挡不住。”陈九说,“但能拖住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够我出去了。”
灰沉默了。
溶洞里的蓝色火焰在安静地燃烧,十六个守卫站在原地,没有动,像是在等灰的命令。
陈九把六把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里,六把钥匙贴在一起,凉意更重了,但他的心跳反而平静了下来。
“灰,”陈九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让你的人让开,我出去,应对科的人撤走,今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二,你让你的人动手,我让应对科的人冲进来,两边开打,谁输谁赢不好说,但你们教团的老巢就彻底暴露了。”
灰看着陈九,左眼上的伤疤在蓝光下显得更深了。
“殷墟大祭司不会放过你。”灰说。
“殷墟大祭司要的是钥匙,不是我的命。”陈九说,“你拦不住我,他就不会怪你。但你如果让应对科的人冲进来,把教团总部暴露了,他会不会放过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灰沉默了更久。
溶洞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陈九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胸口那六把钥匙的脉动,能感觉到脚下石台上残余的温热。
最后,灰往旁边让了一步。
不是很大的幅度,但足够一个人通过了。
“走。”灰说,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十六个守卫同时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一条路。
陈九没有犹豫,从祭坛上跳下来,朝着影的方向走过去。影甩开挡在她面前的两个守卫,走到陈九身边,短刀没有收起来。
两个人穿过守卫围成的圈,朝着楼梯口走去。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九停下来,回头看了灰一眼。
灰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阿青呢?”陈九问。
“活着。”灰说,“他在第一层等你。”
陈九没再问,转身走进了楼梯口。
影跟在后面,楼梯里很暗,她打开了手电,光柱在台阶上跳动。
“你什么时候报的应对科?”影问。
“出发之前。”陈九说,“我跟老李头打了招呼,让他帮我传的话。”
“那三分钟的事呢?”
“唬他的。”陈九说,“应对科的人确实在外面,但没人给他们下命令三分钟强攻。他们得等到天亮才会行动。”
陈九没接话,加快了脚步。
楼梯上方,铁门开着,昏黄的光从门口透进来。阿青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串钥匙,嘴唇不抖了,但脸色白得像个死人。
看到陈九和影上来,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拿到了?”
陈九拍了拍胸口:“拿到了。”
阿青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
“走吧,”陈九说,“还有三分钟应对科的人就要冲进来了。”
阿青愣了一下:“什么应对科?”
“别问了,快走。”
三个人穿过走廊,经过那些紧闭的木门,经过走廊拐角处那滩干涸的血迹,经过第一层的大厅,从杂物间的排水通道原路返回。
爬出井盖的时候,天还没亮,但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有一丝灰白色的光了。
陈九蹲在巷子里,喘着粗气,身上全是污水和淤泥的味道。
影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左臂垂着,黑色连帽衫的下摆滴着水。
阿青蹲在井盖旁边,把那串钥匙扔进了排水通道里,钥匙落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噗通一声。
“走吧,”陈九站起来,“回旅馆。”
三个人消失在了黎明前的黑暗里。
